清晨的风还带着点沙土味,楚昭言刚把最后一包火油塞进药囊,手指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帐篷帘子“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萧明稷大步跨进来,披风都没穿整齐,腰带松垮地挂着,一看就是从哪儿急跑过来的。他一进门就嚷:“别忙活了!圣旨到了!全军列队校场,皇帝派使者来了!”
楚昭言手一顿,抬头:“现在?”
“现在!”萧明稷一把拉他起来,“你烧了北燕七日粮的事传到京城了,陛下龙颜大悦,当场拍案说‘此子当封将军’,连夜派快马送旨。”
楚昭言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火油和灰土的粗布衣裳,又摸了摸歪在脑袋一边的小髻,药耙还靠在墙边,像个被遗忘的扫帚。
“我这身……能见使者?”他问。
“你这身救了整支军队。”萧明稷抓起药耙往他肩上一扛,“走吧,别让全军将士等你一个人。”
楚昭言没再推辞,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着往外走。路过营帐门口时,顺手把银针匣插进药囊里——不是为了用,是习惯了。
校场上早已列好方阵,千军万马肃立,尘土未扬,连操练的号子都停了。阳光斜照,映得铁甲泛光。高台上站着一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头戴乌纱,手持黄卷,正是皇帝使者。
底下士兵们交头接耳。
“听说是那个八岁的小郎君?真封将军?”
“你没看错,前两天黑水谷道那把火就是他带人点的,连拓跋烈都气疯了。”
“可他才多大?比我儿子还矮一头!”
“小归小,脑子比十个将军都灵。”
楚昭言一路走来,耳边全是议论。他低着头,药耙在肩上一颠一颠,脚步却稳得很。走到高台前,仰头看了眼使者。
使者低头看他,眼神微动,似乎也愣了一下——这真是个孩子,脸还没脱奶膘,衣服洗得发白,头发扎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抱着个破药耙。
但他没笑,也没轻视,反而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军士卒楚昭言,年虽稚龄,智勇兼备,火烧黑水道,断敌七日粮,挽狂澜于既倒,救三军于危局。其才堪大用,其心可嘉,特封为‘神医将军’,赐银纹披风一件,黄金五十锭、白银百两、锦缎二十匹、玉带一条、御制药盒一副,以彰功勋。钦此!”
全场静了一瞬。
下一秒,掌声炸响。
年轻士卒激动得直跳脚,老兵们虽面无表情,但也抱拳行礼。有人低声念叨:“神医将军……这名号,听着就威风。”
楚昭言跪下接旨,双手捧过黄卷,低头道:“臣,领旨谢恩。”
使者微笑点头,示意身旁随从抬出箱笼。黄金码得整整齐齐,银锭堆成小山,绸缎五彩斑斓,在阳光下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最后捧上的是一只雕花木盒,打开后空无一物,却是御制药盒,象征尊荣。
萧明稷走上高台,从随从手中接过那件银纹披风。披风底色玄黑,边缘绣着细密银线,纹路似针非针,似脉非脉,竟是按《灵枢经》中的经络图所绘。
他亲手披在楚昭言肩上。
布料一落肩,重量不重,却压得人挺直了背。
“此子救我性命在先,破敌大计在后。”萧明稷声音洪亮,传遍校场,“封将,当之无愧!”
“当之无愧!”台下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楚昭言站在高台中央,披风垂落,药耙依旧扛在肩上,像一根不听话的旗杆。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
不是不想笑,是不能笑。
他知道,这一身披风不是终点,是靶子。拓跋烈不会放过他,朝中也不会少人嘀咕“八岁小儿,何德何能”。
但此刻,他不必想那些。
他转身,面向全军,举起右手,药耙在肩,像举着一面战旗。
将士们再次鼓掌,笑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使者笑着上前:“楚将军,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少年英杰,国之幸也,望持志守正,不负所托。’”
楚昭言低头:“臣必竭尽所能。”
使者满意点头,命人将赏赐尽数移交军需官登记入库。金银绸缎一箱箱抬走,唯独那只御制药盒,楚昭言亲自接过,抱在怀里。
他没看黄金,没摸玉带,只低头看了看那空盒子,轻声道:“若陛下允,愿以金银换药材三千斤,分发伤兵。”
这话不大,却被前排几个军官听了个正着。
一人惊道:“你不要赏赐?”
“我要的是能救命的东西。”楚昭言说,“金子不能止血,绸缎不能退烧。伤兵缺药,我缺的也不是钱。”
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久,更沉。
使者看着他,久久未语,最后只叹一句:“老臣走南闯北几十年,没见过八岁的将军,更没见过不要钱的将军。”
楚昭言没接话,只是把药盒抱紧了些。
仪式结束,将士散去,校场渐渐空旷。萧明稷没走,陪着楚昭言一步步往回走。
风吹动披风,银线闪着光。
“现在可是‘神医将军’了。”萧明稷笑问,“还扛这破药耙?”
“将军是我,药耙也是我。”楚昭言抬头,眼神清澈,“敌人没退,我就不能停下。”
萧明稷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他脑袋:“你知道吗?刚才我看见几个老将军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楚昭言说,“他们觉得我太小,不该居高位。”
“可你做了他们十年都做不成的事。”萧明稷哼笑,“烧粮道,破铁车,救伤员,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他们不服,是眼红。”
楚昭言摇头:“我不怕他们不服,只怕他们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会一直赢。”他顿了顿,“也不信,我还能救更多人。”
两人走回主帐区,阳光正盛。沿途士兵见了纷纷行礼,有人喊“神医将军”,有人竖拇指,还有个新兵紧张得差点把长矛扔了。
楚昭言一一回应,点头,微笑,但从不驻足。
到了自己帐篷前,他停下。
萧明稷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赏赐的事,军需官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我得去看看火油包有没有受潮。”楚昭言说,“还得把剩下的十一根银针磨一遍。”
萧明稷一愣:“你还想着备战?”
“嘉奖是好事。”楚昭言掀开帐篷帘子,回头看了眼肩上的药耙,“可拓跋烈不会因为陛下高兴就收兵。他越怒,越要打。”
萧明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行,那你忙。不过记住——你现在是将军了,别总把自己当个小药童。”
“可药童也能打仗。”楚昭言咧嘴一笑,钻进帐篷。
里面光线昏暗,桌上摊着地图,角落堆着几包药材。他放下药盒,解开药囊,取出银针匣,打开——十一根银针整整齐齐,一根不少。
他拿起磨石,开始一根根磨。
门外,阳光洒在银纹披风上,闪闪发亮。
帐篷外,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神医将军!弟兄们请你喝酒!”
楚昭言没应,只低头磨针,动作认真,像在打磨一件兵器。
风从门缝吹进来,药耙上的布条晃了晃。
他停下,抬头看了眼帐篷顶,仿佛能透过帆布看见北方的天空。
那里,云层低垂,像一场没落下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