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闹钟还没响,周沉就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嘴里的味道。像含了一嘴的铁锈,又像是嚼了发霉的木头。他翻身坐起来,舌头舔了一下上颚,苦的。他以为是口干,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那股苦味还在。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面色灰白,眼袋浮肿。他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张嘴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舌头。
黑色的。
整个舌面像被墨汁泡过一样,从舌尖到舌根,均匀地铺着一层黑。他凑近镜子,用手指按住舌尖拉出来看——确实是黑色的,不是血,不是淤青,就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附着在舌苔上。
他用力擦了几下,再用舌头舔手背,黑色淡了一点。他继续擦,用牙刷蘸了牙膏刷了两遍,吐出来的泡沫是灰白色的,带一点淡黑。他又凑到镜子前张嘴,舌头上的黑色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舌根处还有几块深色的斑点。
他盯着镜子看了五秒。
那些斑点也在变淡,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等他刷完牙再张嘴,舌头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粉红色,湿润,没有任何异常。
周沉放下牙刷,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舌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水龙头的水一直在流。
周沉没有吃早饭,直接去了医院。
他挂的是内科,但医生听完他的描述后,让他转去做了毒理检测。抽血的护士问他吃了什么,他说昨晚吃了外卖,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护士说“那应该不是食物中毒”。他没说还有别的可能——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可能。
等化验结果等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是个咳嗽不止的老人,对面是个抱着哭闹婴儿的年轻母亲。周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每次闭眼都能看到那个画面——舌头发黑,然后慢慢褪去,像从未出现过。
医生叫他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报告。
“毒理检测结果是阴性,你的血液里没有任何毒素。”医生把报告转过来给他看,上面一堆数字和箭头,周沉看不懂,但“阴性”两个大字他是认识的。
医生说:“你没有中毒。从你的描述来看,可能是睡眠瘫痪伴发的幻觉。最近压力大吗?”
周沉想说“有人要杀我”,但他没有。
他想起前天去警察局报警的时候,那个警察看他的眼神。想起同事老刘的笑声。想起昨天在公司,他提了一句“我又做了噩梦”之后,周围人突然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各忙各的样子。
他说:“有点失眠。”
医生点点头,开始写处方单:“我给你开点安眠药,睡前吃一片,调整一下作息。如果症状持续,建议你去看一下心理科。”
周沉接过处方单。医生的字很潦草,但他认出了几个字——“安定”,“每晚一片”。他准备把处方折起来放进钱包,余光扫到处方签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实验编号003”。
周沉愣了一下,翻过来看正面,医生的签名在左下角,和那行小字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那行字更像是打印上去的,字体和大小都规规整整,像是某种机构的标记。
他问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说:“可能是我们的药房编码系统打的标签,不影响你取药。”然后把处方递回来。
周沉没再问。他把处方单折好塞进了口袋。
从医院出来是下午两点。太阳很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了两条街,准备找个地方吃碗面。他已经两顿饭没吃了,胃是空的,但嘴里还是残留着早晨那股苦味的影子,他不确定自己到底饿不饿。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阵风从背后吹过来。
风里有味道。
冷冽的雪松,混着苦橙。
周沉停下来了。那味道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被风卷过来又卷走了,但识别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他讨厌这个味道——而是这个味道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里闻过。
但他在梦里闻过。
在第一夜的梦里,在那双手掐住他脖子的时候,在那个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味道的时刻,就是这个气味。雪松加苦橙。他不会认错。
他转过身,回头看。
风是迎面吹来的,所以味道的来源应该在他身后。他站着没动,等了一阵风吹过来,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来往的行人、汽车的尾气、路边摊煎饼的油烟味。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像个丢了东西的人在原地打转。
没有任何人。
他在路口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继续走了。
周沉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把处方单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第二遍。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实验编号003”。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号段,没有任何结果。他又拍了张照片,把处方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走进卫生间,又照了一次镜子。舌头正常。他用手机给舌头拍了张照片,留着对比。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开始考虑今晚的事。
前三夜,每晚一个梦,每晚一种死法。掐死,毒死,坠楼。前三夜,每晚3:33都会醒,每晚醒来都会留下点什么——第一夜的短信,第二夜的纸条。今天是第三夜,按照前两天的规律,今晚他会梦见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今晚会有什么东西来找他?
他不打算睡了。
周沉把那盒安眠药扔进了垃圾桶,倒不是因为怀疑医生的药有问题,而是他不想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失去意识的状况。他从厨房翻出一袋速溶咖啡,倒了大半包进杯子里,用热水冲开,一口气喝完。苦的,但比嘴里的铁锈味好。
他又冲了一杯。
闹钟显示21:00。他开始看电视,换了几十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播放老旧刑侦剧的频道。屏幕上法医正在解剖尸体,镜头切得很近,周沉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觉得恶心。
22:00。他又喝了一杯咖啡。
23:00。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给方旭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吗?约个饭。”方旭秒回了:“明天值班,晚上可以。”周沉说好,然后放下手机。
00:00。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咖啡和疲劳在身体里打架。他去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清醒了五秒。回来的时候沙发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诱惑,他盯着那个靠垫看了三秒,决定坐在地上。
地面是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01:00。他开始出现幻觉——或者说不是幻觉,是视觉疲劳。茶几上的一摞书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墙角衣架上的外套像是一个站着的人影。他知道那都是错觉,但他没有力气走过去确认。
02:00。他的眼皮已经不是“发沉”了,而是像有人在上面挂了铅块。他用力睁大眼睛,眼珠子干涩得发疼,眨一下眼睛就像砂纸刮过眼球。
03:00。
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从2:59跳到3:00。他撑过了。还有三十三分钟,只要再撑三十三分钟,他就能证明那个“3:33”的规律是巧合,不是宿命。
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疼的。他站起来走了两圈。客厅到厨房七步,厨房到客厅七步,来回走,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03:15。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把一幅画慢慢从中间抽走。他看见自己站在厨房门口,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看见”。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腿是软的,膝盖弯曲的弧度比平时大得多。
03:20。
他坐在了沙发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鞋脱了的。
03:25。
他告诉自己,你马上就要睡着了。他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的疼让他清醒了两秒,但两秒之后,困意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之前更猛。
03:28。
他闭眼了。
他发誓只闭了一秒钟。
这个楼顶不是他白天上班的那个楼顶,但周沉知道这是公司。白天的楼顶有围栏,有设备间,有排风口。这里的楼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色的水泥地,和一排矮到可笑的围栏。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磨石的地面,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了青苔。他沿着地面往边上走,走了几步,看到了边缘。
不是围栏。是悬崖。
这栋楼在梦里变成了一个孤立的塔,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垂直向下的墙壁和无尽的虚空。他站在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小到看不见,只有模糊的灰色和白色穿插在一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
背后有人。
他没看到,没听到,没闻到——但他感觉到了。
那双手抵在他后背上,掌心正对着他的脊柱,位置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力道不大,只是轻轻一推。
他往前跨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尖已经踩到了边缘。风在耳边变成了尖叫,不是人声,是气流被压缩后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呼啸。
他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重心从脚跟移到脚掌,从脚掌移到脚尖,最后从脚尖外面移到了——没有外面了。
他开始坠落。
失重感不是从腹部开始的。是从头顶开始的。整个人像被倒吊着扔进了深渊,血液涌上大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睁着眼,看见楼顶在急速缩小,从一座塔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他闭眼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在坠落,但楼顶已经不在了。
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灰白色的虚无。他仍然在往下掉,但已经没有速度感了,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用来判断他到底在往什么方向移动。
他又闭眼了。
这一次他不想睁开了。
周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右半边身子全是麻的。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他侧躺在地板上睡了一个多小时,压的。
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沙发在他头顶上方,他摔下来了。从沙发上摔到了地上,而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了沙发。
他看了一眼时间。手机屏幕上显示3:41。他已经错过了3:33,但更重要的是,他又一次失去了那段时间——从闭眼到惊醒之间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不存在。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右胳膊肘在地上磕出了一片红。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正常弯曲,没伤到骨头。
然后他摸了摸枕头。
枕头在沙发上,他睡前把枕头垫在腰后靠着的。现在枕头歪在沙发靠垫旁边,下面压着一只角比枕头宽出来的东西,白色的。
他伸手拿起来。
纸。
折叠的,A4纸裁出来的大小,纸质粗糙,和他前天在枕头下发现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他展开它,手不自觉地开始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身体在纸还没展开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上面会有一行字。
【你逃不掉的,我们已经结婚了。】
同一个人的笔迹。
同样的字。墨水颜色一样,字体大小一样,连逗号和句号的倾斜角度都一样。
周沉把这张纸条和昨晚留下的那张放在茶几上,并排摆好。两张纸,两张没有任何指纹的纸,两张在他睡着之后凭空出现在枕头下的纸。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搜索栏。他打了一行字:“梦到被杀是什么预兆”。搜索结果第一页全是解梦网站,什么“压力过大”“潜意识的自我惩罚”“需要调整心态”。
他删掉了那行字,又打了一行:“睡着时纸条出现在枕头下面”。
搜索结果为零。
他又删掉了,关掉了手机。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
舌头是红色的。正常的粉色。没有黑色,没有任何异常。他用手机拍了照,对比昨晚睡前拍的那张,没有任何区别。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下的青黑又深了一层,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周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没有疯。”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他回到客厅,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安眠药的药盒也在那个抽屉里,他买的,一盒没拆封,一盒被他扔进了垃圾桶又捡了回来。他不是不想吃,是他不敢睡。但他今晚能决定不吃安眠药,明晚呢?后天呢?
他可以不睡觉。但不睡觉的人会死,睡觉的人会被梦里的手杀死。
他不知道哪一种死法更快。
天亮的时候他去上班,路上经过那个路口,又停下来闻了闻空气。没有雪松,没有苦橙。
公司里的人照常忙来忙去。主管没来,可能是因为今天周六。他进了办公室才发现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连老刘都没来。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对着空白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了。方旭发来消息:“晚饭几点?”
周沉回:“七点。”
方旭发了个OK的手势。
周沉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间,他又闻到了那个味道——雪松加苦橙。
他猛地睁开眼。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但那个味道还在,缥缥缈缈的,像有人刚刚从这里路过,走得很快,只留下了一丁点痕迹。
周沉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没有人。
他回到工位,坐下,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4:23。
还能撑四个多小时。撑到和方旭吃完饭,撑到回家,撑到再熬一个晚上。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几个晚上,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味道,那个在梦里出现过两次、在街上出现过一次的味道,不是他的幻觉。
有人在他身边。
他看不见。
但他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