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鼓声还在耳边回荡，操练的号子一声接一声砸在军营的地皮上。楚昭言坐在演武场东侧那根老旗杆底下，药耙横在膝头，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狗。他刚从黑水谷道回来，腿是软的，眼皮也沉，可脸上一点倦意没有，反倒时不时咧嘴一笑。
火油包没漏，硫磺粉结块的地方他顺手捏碎了，针匣还锁得好好的——全须全尾回来了，连赵二狗摔那一跤都没蹭破皮。这买卖，太值。
他低头摸了摸药囊，指尖碰到火折子外壳时顿了顿，又往上滑到银针盒的扣环，确认没松。这才舒出一口气，肩膀一塌，整个人往旗杆上一靠，差点睡着。
风一吹，药耙上的布条晃了晃。
“哎哟，小神医还在这儿打盹呢？”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昭言睁眼，萧明稷正蹲在他面前，披风都没系，腰带歪了一边，一看就是刚从哪儿急匆匆赶过来的。他手里捏着一张卷得皱巴巴的纸条，嘴角却翘着。
“你再不来，我就真睡过去了。”楚昭言嘟囔一句，坐直了些，药耙顺势扛回肩上，“有新消息？”
萧明稷没答话，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刚收到斥候密报——北燕王帐炸锅了。”
楚昭言眼睛一亮：“哦？”
“拓跋烈听闻粮草被烧，当场掀了案几。”萧明稷说得慢，字字清晰，“铜壶砸地上裂成三瓣，文书飞得满帐篷都是。他还踹翻两个跪着的传令兵，吼了一句‘秦狗小儿，竟敢犯我根基！’”
楚昭言愣住。
下一秒，他“噗”地喷出一口唾沫，小手猛拍地面：“哎哟我的天！这老家伙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笑声清脆，引得旁边几个列队跑过的士兵齐刷刷扭头。有个小兵脚下一滑，差点撞上旗杆。
“你小点声。”萧明稷伸手按他脑袋，自己却也绷不住笑了，“人家可是北燕国主，你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他掀桌，我当然要笑。”楚昭言仰头，眼睛亮得像刚偷完鸡的黄鼠狼，“他越气，说明咱们烧得越准。你说他平日威风八面，三军俯首，结果让十八个灰头土脸的糙兵、外加一个八岁小孩，把他七日军粮一把火烧光——换谁不疯？”
萧明稷哼了一声：“疯归疯，人还没倒。他已经下令三军戒严，彻查内奸，连运粮队的厨子都被扒了三层皮。”
“那是自然。”楚昭言收了笑，手指无意识抠着药耙柄上的裂缝，“能当上北燕王的人，脾气大，心更狠。桌上掀的是怒，心里盘算的，怕是反扑。”
“你也想到了？”萧明稷眯眼。
“他要是挨了打就缩着脖子认栽，那才怪了。”楚昭言低头，从药囊里掏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咔咔响，“粮道断了，他要么退兵，要么拼命。以我对他的了解，这种人宁可把整支军队拖死，也不会低头撤。”
萧明稷盯着他：“所以你一点都不得意太久？”
“得意？”楚昭言斜他一眼，“我刚才笑，是因为看他丢脸。但我知道，接下来麻烦才真正开始。”
两人沉默片刻。远处操练的喊杀声一阵阵传来，尘土飞扬。
“你比很多将军都想得远。”萧明稷轻声道。
“我不是将军。”楚昭言耸肩，“我只是个八岁小孩，碰巧会点药理，胆子又比别人肥一点。”
“可你现在说的话，能让十个将军睡不着觉。”
楚昭言没接这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药耙重新扛肩上，歪歪扭扭的小髻晃了晃。
“走吧。”他说，“去情报帐看看最新动向。”
“你不歇会儿？”萧明稷问。
“歇？”楚昭言回头，咧嘴一笑，“敌人还没喘过气，我哪敢先躺下？”
两人并肩往营地深处走。晨光斜照，影子拉得老长。沿途士兵见了纷纷抱拳行礼，有人悄悄竖起拇指，还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烧了北燕粮的楚小郎？看着还没我儿子高……”
楚昭言装作没听见，脚步不停。
到了情报帐外，守卫认出萧明稷，立刻拉开帘子。帐内几张木桌拼在一起，铺满地图和密信，几个参谋正低头标注敌军动向。
“最新情况。”萧明稷从怀里抽出那张纸条递给一名副官，“拓跋烈震怒，已命前线将领收缩防线，同时调后方两万骑兵往西谷口集结。”
副官脸色一变：“他是想夜袭补给线？”
“不排除。”萧明稷点头，“也可能佯攻牵制，实则绕道偷袭主营。”
帐内气氛顿时紧绷。有人立刻跑去取沙盘，有人开始写调令。
楚昭言站在门口没进去，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北境地形图。西谷口、黑水道、歪脖子树……一个个地名在他脑子里串成线。
“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帐内人都听见了。
萧明稷回头：“你说什么？”
“我是说，拓跋烈这个人，输得起一场仗，但咽不下这口气。”楚昭言走进来，踮脚指着地图上的西谷口，“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报仇，是找回面子。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时间，打一场我们来不及防的仗。”
“比如？”副官问。
“比如今晚。”楚昭言说，“或者明早天没亮的时候。挑我们最松懈的那一刻。”
帐内一片寂静。
副官皱眉：“可我们刚胜一场，士气正旺，哪会松懈？”
“正因刚胜，才最容易松。”楚昭言冷笑，“你们觉得安全了，觉得敌人该退了，觉得可以喘口气了——这时候，刀最容易捅进来。”
萧明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对副官下令：“传令下去，加强夜间巡哨，西谷口增派两队弓手，轮班值守。另外，所有火油包重新检查，硫磺粉分装备用。”
“是！”副官领命而去。
楚昭言转身要走，却被萧明稷叫住。
“你就没什么要补充的？”他问。
楚昭言回头，眼神沉了沉：“准备两倍火油，再调三十人轮守西谷口。他若反扑，必选夜袭。而且——”他顿了顿，“别信斥候报的‘无异常’。拓跋烈会放烟雾弹，让我们以为他不动。”
萧明稷点头：“我会盯紧。”
楚昭言没再说什么，扛起药耙，转身出了帐。
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沙土味。他站在营墙边上，望着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像是压着一场没落下来的雨。
药耙上的布条又被风吹得晃了晃。
“拓跋烈能坐稳北燕王位，靠的不是脾气，是狠。”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他现在越怒，下手就越绝。我烧他粮，他就要烧我营。”
身后脚步声响起，是萧明稷追了出来。
“你还想说什么？”他问。
楚昭言没回头，只是抬起小手，拍了拍药囊。
“我得回去补点迷烟粉。”他说，“还得把剩下的十一根银针磨一遍。接下来的日子，睡不了几个安稳觉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大，却稳得很。
萧明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穿过营地，药耙在肩上一颠一颠，像扛着整个战局的重量。
阳光照在楚昭言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下眼，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主帐方向。
然后继续往前走，朝着自己的帐篷。
他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