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喘息声。
不是他的。
周沉在黑暗中意识到这一点时,那双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精准,不是要瞬间掐死他,而是在一点点收紧,像拧紧一颗螺丝。他能感觉到指甲切入皮肤的位置,能感觉到指腹的纹路,还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冰凉的,抵在他喉结左侧的金属触感。
他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喊,喉咙被压住了,气出不去,声音也出不去。他伸手去抓那双手,指甲划过手背皮肤,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缩手,也没有加速,就那样匀速地、不紧不慢地收紧。
周沉开始感到视野边缘发黑。
不是那种慢慢晕过去的感觉,而是从四角向中心聚拢的黑暗,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上帘子。他拼命蹬腿,床单被扯得乱七八糟,膝盖撞到了什么,痛感从骨头里炸开,但脖子上的手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
他醒了。
没有尖叫,没有弹坐,只是眼睛猛地睁开,盯着天花板。
灯还亮着。他睡前忘了关。
周沉摸脖子。没有掐痕,没有淤青,但喉咙深处有一股灼烧感,像吞了滚烫的水。他翻身坐起来,床头闹钟显示3:33。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楼下偶尔一辆车经过,一切正常。
他去卫生间照镜子。脖子完好。他张开嘴,舌头正常。他回到卧室,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路灯昏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没关灯,就那么躺着。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睡着了,但没有再做那个梦。
周沉在公司干了三年,工位在角落里,靠着打印机,是整个部门最吵的位置。每天早上他来得最早,把前一天的杯子洗了,烧好水,然后坐在那里等主管来。
主管姓王,四十二岁,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脾气和发量成反比。今天他一进办公室就把一摞文件摔在周沉桌上。
“上周的报告数据全是错的,你自己看看。”
周沉翻开文件,看了两页。数字没错,但格式不对——他按老刘说的模板做的,老刘说他一直用那个模板。他没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用。王主管不需要解释,他需要一个人承认错误。
“我重做。”周沉说。
王主管哼了一声走了。
老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昨晚没睡好?脸色很差。”
周沉犹豫了一下。老刘是办公室里唯一会跟他多说两句话的人,虽然说的基本上是废话。他把手里那份报告放下来,说:“昨晚做了个梦,有人掐我。”
老刘笑了:“工作压力大吧。我上周梦见被甲方掐死八百回了,醒来脖子都是歪的。”他自己笑得更大声,旁边两个同事也跟着笑。
周沉没再说话。
他确实没睡好。不只是因为那个梦,还因为醒来后那种喉咙灼烧的感觉,真实得不像是梦。他喝了两杯水才压下去。
下午三点,王主管又来催报告。周沉说在做了,王主管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周沉没有接话。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傍晚短得像一眨眼,他从公司走到地铁站的十分钟里,天从灰蓝变成墨黑。地铁里人和人挤在一起,他夹在中间,被人流推着走。有人踩了他的脚,没回头,也没说对不起。
到家后他吃了外卖,洗了澡,坐在床上。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不是想起,是那个画面自己回来了——黑暗中那双手,匀速收紧的力度,戒指抵在喉结上的冰凉。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完好的,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一圈看不见的勒痕。
他站起来,把所有窗都检查了一遍。锁好了。又检查了大门,反锁了。他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打开录像,对着镜头说:“现在是23:40,如果明早我不正常,这视频就是证据。”
他躺下,闭上眼。
灯没关。
黑暗不再需要时间适应,因为根本没时间。
闭眼的同一秒,他已经站在那个空间里了。不是梦里,不是现实中,是某种中间地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控制不了任何事。
那双手又来了。
但这一次,那双手没有掐他。
那只戴着银色戒指的右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睡前喝过水的杯子。左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杯子里。粉末落进水里的瞬间无声无息,但周沉知道它融化了,因为他看见水面微微荡了一下。
杯子递到他嘴边。
他想摇头,头动不了。他想闭嘴,嘴自己张开了。他想吐,但液体已经流进喉咙。
不是水。是某种比水更重、更稠的东西,像融化了的塑料,从食道一直烫到胃里。他张嘴想喊,发不出声。他想咳嗽,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窒息感从里面往外炸,比被掐脖子更可怕——掐脖子至少还有挣扎的空间,这种窒息是从体内蚕食,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感觉自己的肺在慢慢关闭。
像被人从里面锁上了门。
他猛地睁开眼。
灯还亮着。他浑身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录像。
他抓过手机,停掉录像,倒回来看。
画面里,他一个人安静地躺着。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没有挣扎,没有张嘴,没有被人倒什么东西进嘴里。他就在那里,像一具尸体一样安静,睡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直到3:33,他猛地坐起来,就像刚才那样。
周沉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三遍。他的身体没有动过。不,是昨晚录像里的他,在3:33之前,从来没有动过。
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张开嘴,舌头正常,没有黑色,没有白色粉末。他摸了摸喉咙,不烫了,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动了。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号码,只显示“未知”。
【第三夜见。】
周沉瞪着那四个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拨,但那个号码不存在。想删除,又怕删掉唯一的证据。他就那么举着手机,在灯光明亮的卧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楼下偶尔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闹钟显示3:35。
两分钟。从上一次惊醒到现在,只过了两分钟。他坐在床沿上,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就四个字,标点符号都没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第三夜见。
还有第三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他开着灯坐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把那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他还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备忘录里:掐脖子、银色戒指、白色粉末、杯子、3:33。他不确定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他必须记下来,因为天亮以后他可能会像昨晚一样,觉得那只是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种窒息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喉咙到现在还有灼烧的余韵。
天亮的时候他去上班,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桌上,烧了水,然后坐在工位上等王主管。王主管今天没来找他,倒是老刘又探过头来:“你脸色比昨天还差。”
“没睡好。”周沉说。
“还做噩梦了?”
周沉看着他。他想说“不是噩梦”,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他说:“嗯。”
老刘拍了拍他的肩:“找个时间请个假,出去玩玩。你一个人住,容易乱想。”
周沉点头。老刘是对的,他就一个人住,没有室友,没有宠物,连盆绿植都没有。如果他死在家里,可能要等到同事报警才发现。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去了趟超市,买了瓶水和几盒速食。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因为他脸色太差了。他无所谓。
到家后他把门反锁,检查了所有窗,又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打开录像。这次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然后躺下。
灯没关。
他没喝安眠药,没喝酒,什么都没碰。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沉。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但困意还是在往上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眼的。
但闭眼的那一秒,梦就来了。
这一次不是卧室,不是他家。是公司楼顶。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三十层楼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他的腿在发软,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
背后的手。
就是那双手。银色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那双手从他背后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他站在边缘,已经失去了平衡。他整个人向前栽去,失重感从腹部炸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坠落。
风在他耳边呼啸,地面在急速放大。他想喊,但嘴张不开。他想哭,但眼泪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看见下面的人开始抬头,看见车的灯光在朝他聚拢,看见——
他摔在地上。
没有疼痛。他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整个世界黑了一下,然后他醒了。
这一次他是从床上摔下来的。
半边身子砸在地板上,胳膊肘撞得生疼。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录像,他拿过来,倒回去看。
画面里,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翻身的动作,没有说梦话,没有任何异常。一直到3:33,他突然从床上滚了下去,摔在地板上。
就这些。
他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没有任何人进来过。没有任何人碰过他。他就那么安静地睡了几个小时,然后滚下床。
周沉关掉视频,摸了摸枕头。湿的,是汗。他准备把枕头翻个面继续睡,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折叠的,A4纸裁下来的大小,就放在他的枕头下面。他睡前确认过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它就在那里。
他展开纸条。手写的字,墨水是黑色的,笔迹工整到像是印刷的:
【你逃不掉的,我们已经结婚了。】
周沉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他不认识这个笔迹。
他不记得自己结过婚。
他不记得自己有女朋友,甚至不记得自己最近三年和哪个女人说过超过十句话。
但这张纸条就在他手里,纸质粗糙,折叠的痕迹清晰,像是被人亲手放进去的。可是监控证明没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动过他。
他站起来,把纸条对着灯光看。没有水印。他拿紫外线灯照——那是他之前买了照荧光剂用的——纸条上没有任何隐藏的信息,就是那行字。
“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们”。
他放下纸条,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镜子里的人面色发青,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无名指。没有戒指,也没有戒指留下的痕迹。他不戴首饰,连手表都没有。
但他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写着他已经结婚了。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他在哪里,他说了地址,说有人非法进入他的公寓,留下了威胁信息。接线员让他不要动,等警察来。
警察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门窗,说没有撬锁痕迹。女的把纸条装进证物袋,说会把指纹拿回去比对。
周沉说:“我录了像,整晚都在录,没有人进来过。”
警察让他放录像。他们三个人一起看了那段视频。从头到尾,周沉躺在床上,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3:33他滚下床,然后过了几分钟,录像里的他爬起来,走到手机前——就是现在这个动作。
女警察看着他:“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周沉说:“我做噩梦,连续三晚了,每次都有人要杀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压力大,是真的有人要杀我。”
男警察和女警察对视了一眼。女警察说:“指纹我们会比对,有结果联系你。”
他们走了。纸条被带走了。周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灯全开着,窗帘拉得死死的。他拿起手机,打开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
“第三夜见。”
第三夜已经结束了。但他不觉得结束了。他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去公司。
主管今天没骂他。老刘今天也没跟他说话。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重做上周的报告。数字是对的,格式是对的,什么都对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下午三点,主管带了一批新来的实习生进来。
“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大家多关照。”
周沉没抬头。他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直到一股味道飘过来。
冷冽的雪松,混着苦橙。
他猛地抬头。
一个女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说话。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股味道更浓了,浓到他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认得这个味道。
他在梦里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