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官道走到午后,黄土从浅金变成了灰白。路面上的马蹄印还在——那个传令兵踩过去的,很深。路两边,东行的脚印和西归的脚印叠在一起,那是之前替她走到海边又走回来的人留下的。
小七走在鱼清如兰身后,赤脚踩过黄土。脚底的新茧嵌着茶馆门槛的木屑、缸沿旁石板地上的碱砂、细砂路上极细的贝壳碎片,一样不少。他走过分岔口那棵槐树时停了一步,槐树被剥了半边皮的那面木质部还白着,树没有死。树根旁边,之前那个老汉搁在树根上的干痂还在,被日头晒得更干了,边缘翘得更高,但还在。他看了一息,继续走。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短刀插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煤纹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清月指尖划过的地方,温度已经散了。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在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加快脚步往北走。
官道尽头,煤矿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那些煤矸石山还堆在那里,灰黑色的,窝棚还空着。她走过煤矿时没有停,只是看着那些空的窝棚。窝棚门口那只陶碗还在,碗底干透的煤粉上落着的那粒碱蓬种子还在,青着。
煤矿过去是碱砂地。碱砂地上那行往东的脚印还在——是那个攥船票的男人跑回去接他娘时踩的。脚印很深,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她又走了半日,走到碱砂地尽头,路分岔了:一条往东去码头,一条往北去战场。去码头的路上脚印很密,去战场的路上只有那一个传令兵的马蹄印。
鱼清如兰在分岔口停下来,看着往北的路。路面上的黄土被马蹄踩翻起来,露出底下的粗砂。她没有犹豫,走近往北的路。小七跟上去,赤脚踩过粗砂。
往北的路越走越窄。粗砂变成了碎石,路两边开始出现烧焦的树桩——不是被山火烧的,是被炮火。树桩焦黑的断口在日头下裂开来,树没有死,焦黑的断口边缘抽出一根极细极绿的新枝,它还在长。
傍晚时,碎石路尽头出现了一座军营。不是帐篷,是土垒的矮墙。矮墙上插着旗,灰布旗上写着一个“慕”字,被风吹得猎猎响。
慕怀璟站在营门口。他还是老样子,手按在门板上,指节微微发白。看见鱼清从碎石路上走过来,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霍仲淮的旧部。北边煤矿散了之后,有人把溃兵收拢了,现在聚在鹤塘以北三十里。不是山匪,是兵,有枪有炮。他们要的不是地盘,是粮食。”他说,声音很干。
“谁带的头。”鱼清如兰问。
“荆朝野的旧部。他说荆哥散了之后,他们往东走到海边,海上有船,船不带他们。他们往回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没有粮食,就跟慕爷借粮。慕爷说粮食不是借的,是换的。拿命换。”慕怀璟把按在门板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们说要见你。说鱼清姐来了,就放粮。鱼清姐不来,他们自己进来拿。”
营门里面传来号角声,极短极沉,像醒木拍在石头地上。鱼清如兰把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握了一息,抬脚跨进营门。小七赤脚跟在她身后,脚底的新茧踩过营门里的硬土,煤纹封在最深处。
慕怀璟站在营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重新按在门板上,把营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