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姓单的故事在陵州城里传开了。
不是鱼清说的，不是清月说的，是那个听过单老头说书的老汉说的。他坐在城墙根下，手里没有秤砣了，手空着摊在膝盖上，跟旁边的人讲单老头怎么说的关云长走麦城——不是战之罪，是天数。说书人说到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眼睛里就有光。女孩蹲在旁边听着，把手指伸出去顺着墙砖上“等”字的笔画划了一遍，问：“那个说书人走了之后，谁来说书？”老汉说他也不知道，但茶馆的门还开着。
第二天，有几个在城墙根下等了很久的人走进那间茶馆。他们不是来听书的，是来看醒木的。醒木搁在桌角，搁在那个被压出来的凹坑里，木质被摸得发亮。有人伸手摸了一下，说是块好木头。有人问说书人什么时候来说书，没有人答。清月蘭曦没有去茶馆，她站在卫蘅院子的天井里，看着缸沿上搁着的醒木——她把醒木又从茶馆带回来了，搁在旧报纸上压住那些字。她看着那块醒木，但没有去拿。
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侧。“今天茶馆里有人。他们在等你说书。”清月蘭曦没有回答，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她的掌纹很浅，不像鱼清那么深，从掌根走到指尖，像细砂路上的细纹。“姓单的说书人说了二十年才敢拍那块醒木。我刚说了一天，我怕我拍不响。”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鱼清如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你昨天说了他的故事，没有拍醒木。但你说他眼睛里不是泪是光时，坐在门口的小七听见了，那个听过他说书的老汉听见了，柱子听见了，桌缝里的茶渍听见了。醒木不是用来拍的，是用来压的。压住那些字，压住风，压住灰。你说书不是为了拍醒木，是为了让下一个路过的人知道这间茶馆里曾经有一个姓单的说书人，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光。你不拍醒木，光也在那里。”
清月蘭曦抬起头，看着缸沿上那块醒木。醒木压着旧报纸，报纸上那些字——“性倒错”“宜就医”“既香艳，又风流”——全被压住了。晨光照在醒木上，木质那层包浆亮了一瞬。她把醒木从缸沿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木质很沉，被无数人摸过。她握了一息，把醒木搁回缸沿上搁回原来的位置。“明天。明天我去茶馆里说书。今天我想在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
鱼清如兰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把指尖落在清月手背上按了一息松开。然后她转过身走出院门，走过空了的街道，走过城墙根。女孩还蹲在墙砖前面，看见她走过来仰起头。“说书人什么时候来说书？”鱼清如兰蹲下来看着墙砖上“等”字。“明天。”女孩把手指伸出去，顺着“等”字的笔画又划了一遍。“‘等’字还在，说书人还在。明天我来听她说书。”
夜里，陵州城安静下来。城墙根下那些人睡了，茶盏底干透的茶末子被夜风轻轻吹着在盏底转。柱子站在暗处，槐树还站在茶馆门口——朝路那面被剥了树皮的白木质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清月蘭曦从卫蘅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走过空了的街道。
她走进茶馆，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桌面上，桌缝里的茶渍在月光下是更深的褐。她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醒木从袖口里取出来，搁在桌角，搁在那个凹坑里。然后把手肘搁在桌面上，看着空荡荡的茶馆。月光把柱子上的字照得很清楚——说书的说三国，听书的人散了。“散”字最后一笔拖到柱子边缘，拖进木头裂缝里，笔画还在，没有散。她看了一息，把醒木从桌角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没有拍下去，只是握着。
“明天。”她说，声音很轻。然后把醒木搁回桌角那个凹坑里，站起来走出茶馆。走过槐树时停了一步，把手放在槐树被剥了树皮的那面木质部上——木质部被月光照得发凉。她贴了一息把手收回去，走回卫蘅的院子。
天井里，鱼清如兰坐在缸边。她没有点灯，月光把她小麦色的侧脸照出一层极淡的银。她看见清月从院门口走进来。清月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我去了茶馆。我把醒木搁在桌角了。明天早上它在那里等我。”她说，声音不高。
鱼清如兰站起来，把清月的右手拿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月光落进清月掌心里，她的掌纹很浅。鱼清低下头，把自己的右掌覆上去——不是握，是覆。掌心贴着掌心，煤纹贴着她的掌纹。“明天。我坐在门口，替你守着。风来的时候，灰不飞走。”她覆了一息，松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清月蘭曦把右手收回去，掌心里还有鱼清掌心的温度。天井里那口缸还沉着半个月亮，另外半个月亮被云遮着。缸沿上搁着的东西被月光照着——硬痂、楝子、麻绳圈、黄荆枝、布、碱砂、报纸碎屑、旧报纸、醒木。醒木还在那里，压着旧报纸，等下一个敢拍它的人。她已经敢了。明天就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