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名和姓之间的交流变得多了起来。
说是交流，其实更像名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每天干活的时候都会对着光尘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地里的庄稼，说村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光尘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亮的时候名就知道姓在听，不亮的时候他就知道姓在忙。
他不介意。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对着姓，他好像什么都能说。可能是因为姓不会打断他，不会嫌他烦，不会觉得他说的事情无聊。姓就是听着，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闪一下，表示“我在”。
这种感觉很奇怪。名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听过他说话。他爹活着的时候忙着种地，没空听；村里人各忙各的，也没空听。他以前也不觉得需要有人听，他以为人都是这样的，肚子里的话说给自己听，说不出去的就烂在肚子里。
但现在他有了姓。一个不会说话、只能通过光尘闪灭来回应他的神仙。名觉得这够了。这就够了。
有一天，名在山上采野菜的时候，看见了一棵野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铺了一树，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名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折了一枝最好的，举到指尖的光尘面前。
“好看吗？”
光尘亮了一下。
名笑了。“我放在哪里？你又看不见。”
光尘又亮了一下。然后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山顶上，面前的石头上放着一枝桃花。
“你想让我送上去？”
光尘亮了一下。
名看了看那棵桃树，又看了看山顶的方向。山顶在云层上面，他连看都看不见。从山脚爬到山顶，他得爬一整天。他明天还要下地干活。
“行，我明天给你送上去。”
光尘亮了两下，是“对”的意思。
名把那枝桃花小心地揣进怀里，下山回家了。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揣着那枝桃花，往后山走。他走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走到傍晚，从山脚走到半山腰。桃花在他怀里被体温捂得温温的，花瓣没有谢，但有点蔫了。
他爬到了上次见到姓的那道石阶。再往上，他爬不动了。天快黑了，他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姓，”他对着光尘说，“我爬不动了。就放这儿行不行？”
光尘亮了一下。然后名的指尖一热，他怀里的桃花忽然自己飘了起来，飘到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往山顶的方向飞去了。名仰着头，看着那枝桃花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你早把桃花拿上去不就行了，让我爬这一趟干嘛？”
光尘没闪。但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山顶上，手里握着一枝桃花，低着头在看。那个姿势很认真，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名看着脑海里的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一趟爬得值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但天黑得很快，他走到一半就看不见路了。他摸黑往下走，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手也划伤了。
“姓，你能不能给我照个亮？”
光尘亮了一下，然后变亮了很多，亮得像一颗小灯泡，把他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名低头看着那粒光尘，鼻子忽然有点酸。“谢谢。”
光尘闪了一下。
名在光尘的照亮下走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累得连鞋都没脱就躺到了炕上。他举起右手，看着指尖的光尘。光尘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急不缓。
“姓，你拿到桃花了？”
光尘亮了一下。
“好看吗？”
光尘亮了一下。
“你喜欢什么花？我下次给你带。”
光尘闪了两下，不是“对”，是“不用”的意思。
“你不用跟我客气，我反正每天都要上山采野菜，顺手的事。”
光尘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名知道那是姓“不想说了”的意思。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临睡前，他嘟囔了一句：“姓，你这个人，不对，你这个仙，真奇怪。”
光尘没有亮。但名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觉得姓肯定听见了。
姓确实听见了。
他坐在峰顶上，手里握着那枝桃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不如刚摘下来的时候鲜亮了。但姓一直握着它，从那个凡人把它送上来的时候就没有松开过。
他把桃花举到面前，仔细地看。花瓣很薄，薄得能看见阳光透过来的纹路。花蕊是黄色的，细细的，像一根一根的金线。凑近了闻，有一点点香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确实有。
姓已经八千年没有闻过花香了。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喜不喜欢花。他忘了。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的，因为他的心脏在跳。不是因为桃花好看，而是因为这枝桃花是一个凡人爬了一整天的山、摔了两跤、磨破了膝盖，从山下给他送来的。
那个凡人叫名。有名无姓。他给一个活了八千年的仙人起了一个名字叫“姓”。
姓把那枝桃花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他看了一眼那枝花，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看了很多眼。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姓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忽然想做一件事——他想给那个凡人一个回应。不是光尘的闪灭，不是梦里的画面，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让那个凡人看见的东西。
姓想了想。他环顾四周，峰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座。他在这上面坐了八千年，石座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温润如玉，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伸出手，食指在石座上轻轻划了一下。石屑纷飞，他的手指像刀一样锋利，在坚硬的石头上刻出了一道痕迹。他又划了一道，又一道，又一道。
一炷香之后，石座上多了一枝桃花。不是画的，是刻的，用指尖刻出来的桃花，花瓣的纹路、花蕊的形状、叶子的脉络，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像是长在石头上一样。
姓看了看那枝刻出来的桃花，又看了看身边那枝蔫了的桃花。刻的那枝不会蔫，不会谢，不会死。它会永远开在这里，开在他坐了八千年的石座上。
姓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但那天晚上，他在梦里对那个凡人说了两个字。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