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回来的人走在碱砂路上。阿稷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碱蓬根,嚼了一路嚼到只剩最后一小截。他把那一小截递给阿穗,阿穗接过去嚼了,咽下去。陵州的城门开着半扇,守城的人站在门边,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见阿稷和阿穗从官道上走过来,又看见后面跟着那个老汉——他赤着脚,脚底板上沾着碱砂,手里没有秤砣了,他把秤砣搁在栈桥上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空着,摊着。
城墙根下,女孩蹲在墙砖前面,手里空着——她把碎墙砖也搁在栈桥上了。她看见老汉走过来,仰头问:“秤砣呢。”老汉在墙根下坐下来,背靠着墙砖,把手摊开在膝盖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深的秤杆压出来的旧印子。“搁在码头了。压‘来’字。压住了,船下次来还用得着。”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全是老人斑。“说书人姓单,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光。我今天看见海了,眼睛里也有光了。”
女孩低下头看着墙砖上自己划的“等”字和“船”字。“等”字没有被压,自己站了三天,笔画里积的细土被风吹走了又积回来。她把手指伸出去,顺着“等”字的笔画划了一遍。“我爹会回来。船下次来,他就回来。”
阿稷和阿穗回到卫蘅的院子。天井里那口缸还沉着半个月亮,另外半个月亮被云遮着。缸沿上搁着九样东西——硬痂、楝子、麻绳圈、黄荆枝、布、碱砂、报纸碎屑、旧报纸、醒木。阿穗蹲在缸边低头看着那九样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醒木上——醒木压着旧报纸,旧报纸上那些字被压住了。“说书人姓什么。”她问。
“单。”清月蘭曦的声音从偏厅门口传过来。她站在门口,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互相吃进去吃成了第四种颜色。她走到缸边,把醒木从旧报纸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姓单,单雄信的单。说书说了二十年,最后一天搁下醒木走了。听书的人都散了。醒木还在。柱子上还刻着他说的三国。桌缝里还有他说书时茶水溅出来的茶渍。”
“他走了之后,还有人敢拍这块醒木吗。”阿穗问。
清月蘭曦把醒木搁回旧报纸上,搁回原来的位置。醒木重新压住了报纸上那些字——“性倒错”“宜就医”“既香艳,又风流”全被压住了。“还没有。下一个拍它的人还没来。”她说完转过身,走出院门,走过空了的街道,走向那间茶馆。鱼清如兰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赤脚跟在后头。
茶馆里,靠窗那张桌子还空着,桌角那个凹坑还空着——醒木被清月带回缸沿上了。柱子上那两行字还在:说书的说三国。听书的人散了。清月蘭曦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把手肘搁在桌面上。桌面一层灰,她没有擦。
“说书人姓单。他走了。我今天想在这里说一段书。”她说,声音不高。
鱼清如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说什么。”
“说他自己的故事。说书人说了二十年别人的故事,没有人说过他的故事。他姓单,单雄信的单。他每年秋天开书,说到腊月封书。封书那天把醒木在桌角拍一下,说‘明年秋凉再会’。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听书的人还满堂坐着。第二年秋凉,没有人再来。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喝了半盏茶,把醒木搁回桌角,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把茶钱搁在桌面上,用醒木压住。茶钱后来被人拿走了。醒木没有。醒木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下一个敢拍它的人。”
她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柱子。柱子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那行字像刻进骨头里一样清晰。
“下一个拍它的人还没有来。但茶馆的门还开着,桌子还在,柱子还在,桌缝里的茶渍还在。有人路过这里,问这间茶馆以前是谁说的书。有人答,说书人姓单。有人再答,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光。说书人说到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眼睛里就有光。”
茶馆外面,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吹过柱子,柱子上“散”字最后一笔被风吹着,灰尘从笔画里扬起来,扬成极淡的尘。那个字没有被风吹掉,笔画还在。最后一个“散”字没有散。
鱼清如兰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茶馆,在清月对面坐下来。桌面上一层灰,她把右手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天光里亮了一瞬。
“说书人姓单。他走了之后,你是第一个在这里说他故事的人。你不是听书人。你是说书人。这间茶馆等了很多年,等来的下一个说书人是你。”
“我说的是他的故事。不是三国。是他——姓单,单雄信的单。说了一辈子书,最后把自己说成了醒木。”
鱼清如兰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她掌心里亮着。“那这块醒木,以后归你。”
清月蘭曦看着她掌心里那道煤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出去,握住鱼清摊开的右手。不是握掌心,是握手指——五指穿过五指,掌心贴着掌心。煤纹贴着她的掌纹。鱼清收拢五指,把清月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个人隔着桌面握着手,桌上那层灰被她们的手腕轻轻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我以后在这里说书,你在这里守着门口。风来的时候,灰不飞走。”清月蘭曦说。她握了一息,松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茶馆外面,小七赤脚站在槐树下。他低头看着槐树根旁边那片被剥落的树皮——树皮还躺在那里,被日头晒得更干了,边缘翘得更高。他看了一息,把手伸进怀里。熟悉的位置,空的——陶片搁在空村子门槛上了。他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走进茶馆。清月和鱼清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两边,桌面上一层灰被她们的手腕蹭掉了一小片,露出木头本色。他没有走过去,在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赤脚踩着石板地,脚底的新茧压住地面,煤纹封在最深处。他的东西还是没有搁在缸沿上,但每走一步,脚底的茧就在石板上留下极淡的印子。不是茧屑,是温度。他坐在这里,替她们守着门口。
茶馆外面,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吹过柱子。柱子上“散”字最后一笔没有被风吹掉,槐树叶子轻轻晃了晃,沙沙响了一声,又静下去。树皮被剥了半边,还站着。茶馆的门开着半扇,桌椅还在,柱子还在,桌缝里的茶渍还在。说书人姓单,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光。后来听书的人都散了。再后来,有人路过这间茶馆,问起说书人的名字。有人答,说书人姓单。有人再答,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是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