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晨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时,陵州城的城门开了。
不是被鱼清敲开的,是守城的人自己打开的。城门推开半扇,门栓拖过石槽闷闷地响了一声。城墙根下的人陆续站起来——断秤老汉把秤砣托在掌心里,妇人从阿穗怀里接过婴儿,女孩攥着碎墙砖站起来。他们往城门走去,没有人说话,脚步很轻,走过石板地,走过关着门的铺子,走出城门。
官道上的黄土被晨光照着,颜色很淡。往东的脚印还在,西行的脚印也还在,往东的脚印也还隐约可见,那是更早之前去码头的人踩出来的,被风吹浅了但还在。他们顺着那三行脚印往东走。女孩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碎墙砖;老汉托着秤砣;妇人抱着婴儿;阿稷和阿穗走在最后面,阿稷手里还攥着一根碱蓬根。
鱼清如兰没有去海边。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清月蘭曦也没有去,走在外侧跟着她。小七赤脚跟在后,脚底的新茧踩着城门洞里被磨凹的石板。
从陵州到码头,她们替他们走过一遍。今天他们自己走。
官道上的黄土被几十双脚踩过,往东的脚印叠成一片。女孩走得最快,碎墙砖在她手里轻轻磕着。她走到分岔口时停了一下——往东去码头,往东的岔路旁有一棵被剥了皮的槐树。她看了那棵槐树一息,继续往东走。老汉托着秤砣紧跟在后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妇人抱着婴儿走在后面,婴儿醒了,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空。阿稷嚼着碱蓬根,阿穗走在他旁边,手背上的新皮从裂口边缘长出来,手指轻轻搁在身侧。一行人走出分岔口,走过青梧镇外的流民营,走过空村子,走过煤矿,走过碱砂地。
午后,他们走到码头。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煤山还堆在码头边,等船的人还蹲在栈桥上,那个攥船票的男人还蹲在栈桥末端。他看见那些人从西边走上来——不是流民,是陵州城墙根下那些等了很久的人。他站起来,手里攥着船票。
“船来了吗。”老汉托着秤砣问。
“还没来。说是今天。”男人说。
老汉把秤砣托在掌心里,走到栈桥边缘面朝海。海上是空的,没有船。他把秤砣搁在栈桥木板上,秤砣蹲在木头缝旁边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鸟。他们一起等。女孩蹲在栈桥上,用碎墙砖在木板上划了一个“来”字——比“船”字还大。木板很旧了,被海水浸得发黑。她划得很用力,石头的棱角把木板划出一道一道白痕。“船来了我爹就回来。‘来’字比‘船’字大,装得下我和我爹还有船。”
妇人抱着婴儿站在栈桥上。婴儿醒了,眼睛睁着,看着海。她把婴儿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他还没有起名。等他爹回来起。”她把干裂的嘴唇贴在婴儿额头上,贴了一息,抬起来。海风吹过来,吹过婴儿的脸,婴儿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午后过去。夕照从西边照过来时,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是船。货船,灰白色的,烟囱里冒着极淡的黑烟。船从东边开过来,开得很慢。
栈桥上没有人说话。攥船票的男人站起来,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船票,又抬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货船。船靠上码头时汽笛响了一声,很低很沉,像醒木拍在桌上。船工从船上放下跳板,踏板搭在栈桥边缘,木板和木板碰在一起。一个船员从船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名册。“有船票的上来,没有船票的等在码头。下一趟船下个月来。”
攥船票的男人走上踏板。走过老汉身边时停了一步,从怀里掏出另一张船票——不是他的,是给他娘留的。“这张船票是我娘的。她在碱砂地那边等我。我现在去接她。”他把船票塞进怀里,赤脚走下跳板,走过那行从西边延伸到码头的脚印,往回跑。赤脚踩过碱砂地,踩过煤矿,踩着来时的路回去接他娘。
老汉托着秤砣站在栈桥上,看着男人跑远。“他有船票,他回去接他娘。我没有船票,但我有秤砣。”他把秤砣托起来,托到眼前。“这秤砣,压过米,压过面,压过盐,压过药,压过布,压过纸。今天不压东西了。”他把秤砣搁在栈桥木板上,搁在女孩划的“来”字旁边。秤砣蹲在木板上,墩得极稳。“搁在这里。替我压住‘来’字。船下次来,我还在这里等。船再下次来,我还在这里等。等到有一天,秤砣压不住我了,我就上去。”他转过身,赤脚走下栈桥,往回走。
女孩站起来,把自己那块碎墙砖也搁在栈桥木板上,搁在秤砣旁边。“‘来’字划好了,石头压住它。船下次来,我来接我爹。船再下次来,我还来接他。等到有一天石头压不住我了,我就上去。”
最后是妇人。她抱着婴儿走上踏板,走到一半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女孩和搁在栈桥上的秤砣和碎墙砖。她还没有拿到船票,她只是上去问问——海那边有没有有奶的地方。婴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着海,嘴微微张开,但没有哭。她低下头把干裂的嘴唇贴在婴儿额头上,这一次贴了很久。
阿稷和阿穗站在码头边,没有上船。阿穗看着栈桥上那些人,阿稷嚼着碱蓬根,嚼了很久咽下去。“不上船。只看海。”他把手里那根碱蓬根递给阿穗。阿穗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很久。“是甜的。看完海,回去种碱蓬。碱蓬不用浇,自己长。长出来的根是甜的。”
夕照从海面上收走时,货船拉响了第二声汽笛。很低,很沉,像醒木拍在桌上。船缓缓离开码头,往西边开过去。海面上那道船划开的水痕慢慢散开,散成一道极细的白线,然后白线也散了。海面恢复成一片平静的灰蓝色。
码头上,女孩的碎墙砖还压在“来”字旁边。秤砣蹲在木板上压住“来”字。船票的日期到了,船来过了。没有船票的人还等在码头上,有船票的人回去接他娘了。妇人抱着婴儿上了船,阿稷和阿穗看完海正往回走。那个说书人姓单,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光。一个说书人说到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眼睛里就有光。等字不用压,自己站得住。海边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咸的碱砂路上,那些脚印还在。东去的脚印是去看海看船,西归的脚印是回来继续等。
船来过了。有人在回去接他娘的路上,有人还在陵州城里替那些人守着醒木和缸沿上搁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