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醒木在桌角搁了一夜。第二天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时,清月蘭曦又去了那间茶馆。她没有叫鱼清,一个人走过空了的街道,走过关着门的铺子,走过那棵被剥了半边皮的槐树。茶馆里还是老样子——几张方桌靠墙搁着,桌缝里的茶渍还在,柱子上那两行字还在。醒木搁在桌角,搁在那个被压出来的凹坑里。她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袖口,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旧报纸。昨天从竹筐上拿的。报纸很旧了,纸边发脆,折痕已经磨穿。她把报纸打开铺在桌面上,用手掌把它抚平。报纸上的字被晨光照着,“性倒错”“宜就医”“既香艳,又风流”——那些铅字一行一行排得很密。她看了一息,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商讯、广告、船期表。船期表上印着: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青梧码头,货船一艘,载重三百吨,可附搭旅客。日期已经过了很久了。她把报纸折回去,两折,折痕压在旧折痕上,搁在桌角,搁在醒木旁边。
茶馆门口有人走进来。不是鱼清。是个老汉,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着。他站在门口看看清月,又看看桌上的醒木。“你是昨天坐在这里的那个人。我记得你。你是那个白衣裳的。”
清月蘭曦抬起头。“你记得这里的说书人吗。”
老汉走进来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摸到桌缝里那些陈年茶渍。“记得。说书的是个老头,姓单,单雄信的单。他说了一辈子三国。每年秋天开书,说到腊月封书。封书那天,他把醒木在桌角拍一下,说‘明年秋凉再会’。说了二十年。最后一年开书只说了三天。第四天他来了,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喝了半盏茶,没有拍醒木。他说,听书的人都散了,今天不说了。他把醒木搁回桌角,喝完那半盏茶,站起来走了。再没有回来。”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有人说他往东走了,去海边坐船。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老家在更南边。有人说他死了。埋在城墙根下,没有碑。”老汉把头转向窗外那棵槐树。“那年冬天特别冷。槐树被剥了皮,剥的是朝路的那面。剥的人不剥背面,给树留活路。第二年春天,树还活着。说书人不在了。醒木还在,柱子上的字还在,桌缝里的茶渍还在。听书的人散了,但茶渍还在。”
清月蘭曦把醒木从桌角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木质被摸得发亮,沉甸甸的。她握着醒木,没有拍下去。“你听过他说三国吗。”
“听过。听了十几年。他讲到关羽走麦城那一段,把醒木拍下去,‘啪’一声,满堂寂静。他说,关云长败走麦城,非战之罪,乃天数也。说这句时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光。一个说书人说到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眼睛里就有光。”他把手从桌缝上收回去,站起来。“这间茶馆,说书人走了之后没人再来说过书。不是没人会说,是没人敢接着说。醒木在等下一个敢拍它的人。”他走出茶馆,走过槐树,没有再回头。
清月蘭曦把醒木放回桌角那个凹坑里。然后站起来,把搁在桌角的旧报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走过柱子时她停了一步,看着柱子上那两行字——“说书的说三国。听书的人散了。”她把指尖落在“散”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一笔拖得很长,拖到柱子边缘,拖进木头裂缝里。她碰了一息,把手收回去,走出茶馆,走回卫蘅的院子。
鱼清如兰站在天井边,缸沿上七样东西被晨光照着——硬痂、楝子、麻绳圈、黄荆枝、布、碱砂、报纸碎屑。她看见清月走进来,看见她从袖口取出那张旧报纸搁在缸沿上,搁在七样东西旁边。第八样。
“茶馆里来过人。”鱼清如兰说。
“一个老汉。他听过说书人说三国。说书人姓单,说了二十年。最后一年说了三天,喝完半盏茶搁下醒木走了。他说醒木在等下一个敢拍它的人。”清月蘭曦说,声音不高。
“你拍了吗。”
“没有。我握了它。它还很沉。下一个拍它的人不是我。是你。”
鱼清如兰把目光从缸沿上收回来,看着清月。“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那个还站着的人。说书人走了,听书的人散了,茶馆的柱子上刻着字,桌缝里茶渍还在,醒木还在。你没有散。你还在这里。”她把醒木从袖口里取出来——她从茶馆带回来的。她把醒木搁在鱼清掌心里。木质被无数人摸过,摸出了一层包浆。
鱼清收拢五指握住了。她握了一息,把醒木翻过来。醒木底面刻着两个字:单。字刻得很浅,笔画毛毛的,是说书人自己刻的。她把醒木搁回清月掌心里。“他姓单。这间茶馆,以后你来说书。说三国的故事,说醒木的故事,说等字不用压的故事。我替你守着门口,风来的时候,灰不飞走。”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醒木。她看了一息,站起来走到天井边,把醒木搁在缸沿上,搁在旧报纸旁边。第九样。醒木蹲在缸沿上,底下压着旧报纸。报纸上那些字——“性倒错”“宜就医”“既香艳,又风流”——被醒木压住了。晨光照在醒木上,木质那层包浆亮了一瞬。鱼清如兰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缸沿上九样东西。小七从天井边走到缸沿前,看着那块醒木。看了一息,他把自己的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底的新茧压住地面。他的东西还是没有搁在缸沿上。但每走一步,脚底的茧就在石板上留下极淡的印子——不是茧屑,茧屑不掉了,是温度。
他走过城墙根时那个女孩还在墙砖前蹲着。墙砖上“等”字和“船”字还在,“船”字被碎墙砖压着,“等”字没有被压,自己站了两天,笔画里积的细土被风吹走了又积回来。女孩看见他走过来,抬起头。“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明天我划‘来’字。”
小七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碎墙砖。“‘来’字划多大的。”
“比‘船’字还大。‘船’字装得下我爹,‘来’字装得下我和我爹还有船。”她把碎墙砖攥紧了一点,转过头看着城墙外面——城墙外面是官道,官道往东是海。海还看不见,但船票上的日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