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的晨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时,天井里的缸沿亮了一线。六样东西还搁在缸沿上——硬痂、楝子、麻绳圈、黄荆枝、布、碱砂,被同一片晨光照着。
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短刀插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最后一丝深线还在,贴着掌纹最深处的那道沟。她走到缸沿前面停下来,看着那六样东西,看了一息转过身,走过天井,走过院门,走进陵州的街道。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赤脚跟在后,走过城墙根时蹲在墙砖前,那个女孩正用碎墙砖压住昨天划好的“船”字。墙砖上“等”字没有被压,自己站了一夜,笔画里积了极细的露水。
“今天划什么。”小七问。
“‘来’字还没划。船还没来。后天划。”女孩说完把碎墙砖收回去攥在手心里,继续等。
鱼清如兰走过城墙根,走过关着门的铺子。铺子之间有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口堆着旧杂物——破竹筐、断了柄的锄头、一摞发黄的旧报纸。晨风从巷口灌进去,最上面那张旧报纸轻轻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行竖排的黑字。她停下来,弯腰把那张旧报纸从竹筐上拿起来。
报纸很旧了,纸边发脆,折痕已经磨穿。是几年前的《陵州商报》,副刊第四版的“卫生专栏”。墨迹洇过,但还能认出来。她看着那行竖排的黑字——女学生同性之爱乃性倒错之一种,宜就医。字下面还配了一小段按语:近日省垣女校此风颇盛,校长某君已饬令严查,凡有闹朋友、结假夫妻者,一经查实,即行开除,并通报家长领回管束。
她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关于陶思瑾案的报道——杭州艺专女生因妒恨杀死同学。铅字排得很密,标题用了“既香艳,又风流”六个字,最后一段写:此类同性恋爱在道德上、生理上皆为病态,法律上亦属犯罪之行为。她把报纸折回去,折了两折,折痕压在旧折痕上。报纸在她手里轻轻响了一声,纸边掉下一小片碎屑。她把报纸搁回竹筐上,搁在原来那一摞的最上面,用那块断了柄的锄头压住。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出去,把鱼清右手手背上沾着的报纸碎屑轻轻拂掉。报纸碎屑是褐黄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从清月指尖落下去,落在石板地上。
“你看见了。”鱼清如兰说。
“嗯。”清月蘭曦说。
“上面写的。”
“看见了。”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转过身走过那条窄巷,走过空了的街道,走过关着门的铺子,走到城墙根下。女孩还蹲在那里,看见她走过来抬起头。
鱼清如兰蹲下来看着她手里攥着的碎墙砖。“‘等’字站了一夜,没有被风吹掉。”
女孩点点头。“‘等’字不用压,自己站得住。”
鱼清如兰把手伸出去,没有拿女孩的石头,指尖落在墙砖上“等”字的笔画上,顺着笔画划了一遍。墙砖是凉的,笔画里积的露水沾在她指尖上。她把指尖收回去,露水从指尖淌到指根。“自己站得住,就不用压。”
城墙根另一头,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看见鱼清和清月蹲在女孩旁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婴儿,婴儿的嘴还含着奶头,没有吮,眼睛闭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一下一下。她知道她的孩子还没有名字,她也不知道后天船会不会来,但怀里这个没有名字的孩子还在呼吸。
鱼清如兰站起来,走过妇人身边时停了一步,看着婴儿闭着的眼睛。“他今天动了吗。”
“动了。早上动了一下。动完又睡了。”妇人说。
鱼清如兰看了一息,继续走。
城墙根下那个断秤老汉看见她走过来,把手按在秤砣上。“我今天还没有卖秤砣。后天船来了再卖。”
“后天船来了,你卖秤砣换船票。”鱼清如兰说。
“换船票。上船。一辈子没离开过陵州,老了去看海。”
他把秤砣从秤杆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秤砣是生铁铸的,蹲在他掌心里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鸟。“我这秤砣,压过米,压过面,压过盐,压过药,压过布,压过纸。人家把东西搁在秤盘上,我把秤砣压住秤杆,东西就称出来了。称了一辈子东西,没称过自己。”他把秤砣放回秤杆上,秤砣蹲在秤杆上纹丝不动。“后天称一称,自己有几两重。”
鱼清如兰看着他掌心里那只秤砣。他说没有人给他立碑,但码头上有他的船票。她看过那张船票——民国三十七年的,墨迹模糊了。日期还没到。
走完城墙根,她往城门方向走。城门还关着。城墙外面是官道,官道往东是海。她站在城门洞里,把右手按在城门上。城门是凉的,按了一息把手收回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卫蘅院门口时,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阿穗的声音。“这件衣裳破了个口子,补一补还能穿。这件的扣子掉了,我找根线缝上。”阿穗蹲在天井边,膝盖上搁着一堆军装。手背上的红褪了一层,新皮从裂口边缘长出来。阿稷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缝扣子。
鱼清如兰没有进去,站在院门口,看着院里的人。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靠了一息,抬起来。鱼清如兰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清月把自己的右手覆进她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煤纹贴着她的掌纹。她贴了一息,松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鱼清如兰把手收回去,掌心里还有清月掌心的温度。她走进院子,清月跟在她身后。
卫蘅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水搁在天井里。她蹲下来看着小七的赤脚,新茧灰白,煤纹封在最深处。她用手舀水浇在他脚背上,水顺着脚背淌下去落回盆里。“今天在城里走了一圈。看见什么了。”她问。
“旧报纸。‘等’字。秤砣。孩子动了一下。”小七说。
卫蘅把他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布擦干。“旧报纸上写什么了。”
“写的东西不是真的。是病,是罪。他们说是病,是罪。他们说是,‘等’字不用压,自己站得住。孩子没有名字,还在呼吸。秤砣称了一辈子东西,没有称过自己。”
鱼清如兰站在缸边,看着缸沿上六样东西被晨光照着。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报纸,报纸搁在竹筐上了。是报纸碎屑,清月从她手背上拂掉的那一小片,落在石板地上之后她又弯腰捡起来了。她把碎屑搁在缸沿上,搁在六样东西旁边。第七样。报纸碎屑是褐黄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被晨光照着,亮了一瞬。
“报纸上写的东西不是真的。不是病,也不是罪。等字不用压,自己站得住。”她说。
清月蘭曦把目光从报纸碎屑上收回来。“她们自己知道就行了。船快来了,有人在等。”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城墙的方向。船票上的日期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