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放学后到202来一趟。”
沈昀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塞回抽屉。程川在旁边吃面包，小口小口的，嚼得很慢。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今天早上沈昀帮他贴的，贴之前还特意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让胶粘得更牢。
“林逸找你？”程川问，嘴里含着面包，声音闷闷的。
“嗯。”
“去吗？”
“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在这儿等着。”
程川看着他，杏眼里的光暗了一点。“那你快点回来。”
“嗯。”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程川。程川在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程川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
“进来坐。”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程川的奖学金保住了。”林逸说。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你骗谁？”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我说了，没有条件。他欠我一个人情。我还没想好让他还什么。”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五官温和，像一杯温水。但他的眼睛是温的，温的比冷的更可怕。
“你找我什么事？”
林逸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他把盒子推到桌子边缘。
“这个，给程川的。”
沈昀看着那个盒子。“什么？”
“鞋。”
沈昀没动。林逸把盒子又往前推了一点。
“他的鞋旧了。鞋底磨平了，后跟歪了。走路的时候脚往一边偏。”
沈昀看着他。“你观察得挺细。”
“习惯了。”
沈昀拿起那个盒子。很轻，但比看起来重。白色的盒子，银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两个耳朵一样大，丝带的尾巴剪成了燕尾形。他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要走。
“沈昀。”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告诉他，不用还。”
沈昀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
“去了。”
“去了二十分钟？”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把盒子放在程川的床上。
“什么？”程川问。
“林逸给你的。”
程川看着那个盒子。白色的，方方正正的，银色的丝带，蝴蝶结。他没动。“什么？”
“鞋。”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我不要。”
“他说不用还。”
“不要。”
程川把盒子推到床边，推到沈昀手边。沈昀没接。盒子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知道该去哪的人。
“你看看。”沈昀说。
“不看。”
“你看看，不喜欢就还他。”
程川看着他，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拆了丝带。蝴蝶结散了，银色的丝带垂下来，滑滑的，亮亮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很厚，很软，鞋面上有几道浅灰色的条纹，简洁干净，不张扬。鞋码写在鞋舌内侧，正好是他的码。他把一只鞋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橡胶的，花纹很深，踩在地上不会滑。
“合脚吗？”沈昀问。
程川没说话。他把鞋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丝带没有系回去，散在盒子旁边。
“不试？”
“不试。”
“你鞋底磨平了。走路滑。”
“滑了也不会摔。”
“你上次在楼梯上摔了。”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把盒子推到床底下，推到鞋盒旁边。他的旧鞋放在那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磨平了，后跟歪了，鞋面上有一道裂口，用胶水粘过，胶水干了，发黄了。两个鞋盒并排摆着，一旧一新，一新一旧。
“沈昀。”
“嗯。”
“你告诉他，我不要。”
“你自己跟他说。”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
“你帮我还。”
“不帮。”
“沈昀。”
“你自己还。”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