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赵明远径直走向解剖室,却在走廊里遇到了院长。
“赵医生?” 院长皱起眉头,“这么晚了还不下班?”
“有个案子要赶进度。” 赵明远敷衍道。
院长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解剖室那具无名男尸,你最近没动吧?”
赵明远心里一紧:“怎么了?”
“
没什么,就是。” 院长左右看看,确保没人偷听,“最近医院里有些不好的传闻,说解剖室闹鬼。我知道你是唯物主义者,但这种事传多了,影响不好。
那具尸体,赶紧让家属领走火化吧,别在这儿放着了。”
“没有家属。” 赵明远说,“死者是孤儿,唯一的联系人女朋友也回老家了。”
院长叹了口气:
“那就联系民政部门,按无主尸体处理。总之,尽快解决。”
赵明远点点头,目送院长离开。等院长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他立刻掏出手机,给小雯发了
条短信:“陈默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或者,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亲人,哪怕是很远的亲戚?”
几分钟后,小雯回复:“他有个舅舅,早年断绝来往了,
但陈默说过,舅舅是他唯一的亲人。地址我不知道,只记得陈默提过,舅舅住在城东的老棉纺厂宿舍区。”
赵明远收起手机,推开解剖室的门。
冷气扑面
而来,带着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道。3 号解剖台上,陈默的尸体依然静静躺着,但赵明远注意到,尸体的姿势变了,之前是仰面平躺,现在头部微微侧向左
边,像是在倾听什么。
赵明远走近解剖台,鼓起勇气,对着尸体说:“陈默,我知道你能听到。我今天去了汽修厂,见了小雯。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也
知道你想报仇。但伤害活人是犯法的,哪怕你已经死了。告诉我,是谁杀了你?给我线索,我帮你报警,让警察抓住凶手,好不好?”
解剖室里一片寂静
。排风扇嗡嗡作响,像是某种巨大的昆虫在黑暗中振翅。
就在赵明远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低语,而是清晰的、带着痛苦
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炸开:
“仓库,地下,账本。”
赵明远浑身一震:“什么账本?”
“老板,洗钱,毒品。”
声音断
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赵明远凑得更近,几乎贴上了尸体的嘴唇。那两片青紫色的嘴唇正在快速开合,发出一种诡异的、气声与实声混合的语
调:
“我看见了,他们杀我,七刀,好疼,好冷。”
“谁?谁杀的你?”
“老板,还有。”
声音突然中断。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李护士描述过的、
漆黑如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明远。赵明远吓得后退一步,却见尸体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向解剖室的天花板。
“上面,小心。”
赵明远下意识抬头。
天花板上除了日光灯管,什么都没有。但当他再次低头时,尸体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手臂也垂回解剖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那句 “上面,小
心” 还在赵明远脑海中回荡。
他走出解剖室,站在走廊里给刑警朋友打电话,把陈默提供的线索一一告知。朋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赵哥
,你确定要管这事?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这背后可能涉及毒品交易,危险系数很高。而且你这些信息来源,说是尸体告诉你的,这让我们怎么立案?”
“你就当是我推理出来的。” 赵明远说,“去查那个仓库,查地下,查汽修厂老板的账户流水。如果有发现,再联系当地警方配合。陈默不能白死。”
挂
断电话,赵明远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抬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突然明白了陈默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上面”,不是指解剖室的天花板
,而是指医院的上面,指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人。陈默的死,可能不只是汽修厂老板的个人行为,背后或许还有更复杂的利益链条。
而
赵明远,一个普通的解剖室医生,正在不知不觉地卷入一场危险的游戏。
5
接下来的一周,赵明远过上了双面生活。
白天,他是医院里冷静专业的解剖医生
,处理各种常规尸检,参加科室会议,指导年轻医生。晚上,他则化身侦探,根据陈默提供的线索,一点点拼凑真相。
刑警朋友那边传来消息:汽修厂后
面的废弃仓库确实有问题。警方在地下挖出了一个隐秘的储藏室,里面藏有大量现金和账本,还有少量毒品。账本显示,汽修厂老板只是个小角色,真正
的幕后黑手是市里一个颇有势力的商人,涉及洗钱、走私、贩毒等多项犯罪。
“陈默这小子。” 朋友在电话里感叹,“真是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可惜啊,
要是他早点报警,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也不至于。”
“他报过警。” 赵明远冷冷地说,“但没人重视。一个外地打工仔的直觉,谁会在乎?”
朋
友沉默了。
与此同时,赵明远开始频繁出入解剖室。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和陈默 “对话”。说来也怪,自从那次开诚布公的交谈后,陈默的鬼魂似乎
对赵明远建立了某种信任。每当深夜,赵明远独自待在解剖室里,就能听到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更多细节。
“老板发现我偷看,叫人来追我,我跑
啊跑,没跑掉。”
“七刀,第一刀在背上,我倒下了,他们还在捅。”
“好疼啊赵医生,真的好疼。”
赵明远听着这些描述,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划出深
深的痕迹。他见过无数尸体的伤口,能准确判断每一刀的入射角度和力度。但亲耳听到受害者描述被杀害的过程,这种冲击力远超任何专业训练。
“我会
帮你。” 赵明远对着空气说,“我保证。”
然而,帮助一个鬼魂是要付出代价的。
首先是睡眠问题。赵明远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他总是站在那个废弃仓
库里,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被七把刀连续捅刺。他想上前阻止,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飞溅,听着惨叫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然后
是幻听。即使在白天,在嘈杂的门诊大厅,在人头攒动的食堂,赵明远也会突然听到那个声音:“好疼,替我报仇。” 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潮
湿的寒意,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最可怕的是幻觉。某天下午,赵明远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突然感觉有人站在身后。他猛地回头,看到陈默就站在门口,
不是尸体状态的陈默,而是活着的、穿着工装裤的陈默,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赵医生。” 活陈默说,“谢谢你。”
赵明远眨眨眼,门口空无一人。但
那一瞬间的真实感,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陈默的怨气侵蚀。就像李护士,就像老周,就像所有接触过这具尸体的人一样。如果不尽快
解决这件事,他的结局不会比老周好多少。
但赵明远没有退缩。相反,他加快了调查的步伐。通过小雯提供的线索,他找到了陈默的舅舅,一个住在城东
老棉纺厂宿舍区的孤寡老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汉。
陈老汉七十多岁,腿脚不便,靠低保度日。听到外甥的死讯,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却倔
强地不肯落下。
“那孩子,命苦啊。” 陈老汉用粗糙的手背擦着眼睛,“他爹娘死得早,我跟他舅妈又合不来,就断了来往。早知道,早知道会这样,我
就该把他接过来。”
赵明远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着墙上陈默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和解剖台上那张痛苦的脸判若两人
。
“陈默有东西留给我。” 赵明远说,“很重要。我需要您跟我去一趟医院,帮他做个了断。”
陈老汉茫然地看着他:“了断?”
“陈默死得冤,心里有
怨气,不肯走。” 赵明远斟酌着措辞,“您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您的话,他能听得进去。我们需要让他安息,不然,不然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陈老汉沉默了很久,最后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吧。那孩子从小就听话,我说的话,他应该能听进去。”
6
深夜的解剖室,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阴森。
陈老汉
坐在赵明远搬来的椅子上,面对着解剖台上的尸体。老人没有表现出普通老人应有的恐惧,只是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外甥冰冷的脸颊,眼泪终于决堤。
“默
默啊,舅舅来了。” 陈老汉哽咽着说,“舅舅来带你回家。你受苦了,孩子,你受苦了。”
赵明远站在一旁,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解剖室的日光灯
似乎比往常更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排风扇的运转声变得异常沉重,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喘息。
“舅舅。”
声音响起,这次不是只有赵明远能
听到,陈老汉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默默?是你在说话吗?”
“是我,舅舅,我好疼。”
陈老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孩子
,舅舅知道,舅舅都知道。那些杀你的畜生,警察已经抓了几个,主犯也在通缉,很快就能落网。你放心,舅舅给你烧纸,给你做法事,让你在下面舒舒
服服的。”
“我不甘心。” 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还年轻,我还要娶小雯,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舅舅知道,舅舅知道啊
。” 陈老汉泣不成声,“但人死不能复生,你留在这儿,害的是无辜的人。那个赵医生,他是好人,帮了你这么多,你不能害他啊。”
赵明远心中一凛。
他看向解剖台,发现尸体的手指正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我不想害他。” 陈默的声音变得虚弱,“但我好恨,好恨。”
“恨就恨那些杀你的
人。” 陈老汉握紧外甥的手,“舅舅发誓,一定亲眼看着凶手枪毙。但你得走,你得去该去的地方。你娘,你爹,都在那边等你呢。你在这儿耗着,他们
等得多着急啊。”
解剖室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记录本哗哗作响。赵明远看到尸体的眼睛再次睁开,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舅舅
,我害怕。”
“不怕,不怕。” 陈老汉把外甥的手贴在脸上,“舅舅陪着你。咱们回家,回真正的家。再也不受这苦了,啊?”
长久的沉默。排风扇的运
转声渐渐恢复正常,灯光也变得明亮起来。赵明远感觉到,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氛围正在消散,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尸体的眼睛缓缓闭
上,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谢谢,赵医生。”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赵明远等了很久,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看向陈老汉,
老人已经趴在解剖台边睡着了,脸上带着疲惫但释然的表情。尸体的表情也变得安详,那种痛苦的、扭曲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
温柔的神态。
赵明远轻轻扶起陈老汉,把他安置在值班室的床上。回到解剖室,他对着陈默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
“走好。” 他说。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
鱼肚白。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而赵明远知道,属于他的噩梦,也结束了。
7
三个月后,案件彻底告破。
汽修厂老板在逃亡途中被抓获,供出了幕后的贩毒
集团头目。警方顺藤摸瓜,打掉了一个横跨三省的特大贩毒网络,缴获毒品数百公斤,冻结非法资金上亿元。陈默被追授 “见义勇为市民” 称号,他的
照片登上了本地报纸的头版,标题是:《年轻学徒用生命揭开黑幕》。
陈默的遗体被火化那天,赵明远请了假,亲自开车送陈老汉去殡仪馆。老人的身体
比三个月前更差了,但精神却很好,一路上都在念叨着要给外甥买个好位置的墓地,要烧最好的纸钱,要让他风风光光地走。
“赵医生。” 火化前,陈老
汉拉着赵明远的手,“默默在梦里跟我说了,谢谢你。他说下辈子,还要做你的病人。”
赵明远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告诉他,下辈子别做我的病
人了。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骨灰入盒的时候,赵明远注意到,盒子上贴的照片是陈默生前的模样,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这才是真正的陈默,
那个在汽修厂打工、计划年底结婚、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人。而不是解剖台上那具冰冷的、充满怨气的尸体。
离开殡仪馆,赵明远没有直接回医院。他
开车去了城西,在那片城乡结合部的杂乱地带转了很久。汽修厂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 “顺达汽车美容”,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学徒,脸上带着和陈默当年
一样的、对未来的憧憬。
赵明远在路边停了很久,抽完一支烟,然后驱车离开。
回到医院,解剖室一切如常。3 号解剖台换了新的不锈钢台面,闪闪发亮
,看不出任何曾经的痕迹。赵明远换上防护服,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具尸体,一个心脏病发作去世的老人。
没有低语,没有幻觉,没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
的异常。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赵明远沉稳的呼吸声。
李护士离职后,医院新招了一个男护士,叫小张,胆子大,手脚麻利,很快适应了
解剖室的工作。此刻他正站在赵明远对面,认真地记录着解剖数据。
“赵医生。” 小张突然说,“您听说过咱们解剖室的传闻吗?”
赵明远的手顿了顿:
“什么传闻?”
“说是以前闹过鬼,有个尸体会说话,还害得几个医护人员精神失常。” 小张压低声音,“我来面试的时候,人事科的人特意叮嘱我,说
要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别当真,都是幻听。”
赵明远笑了笑:“那你听到过吗?”
“没有啊。” 小张挠挠头,“我觉得这儿挺正常的,就是冷气
开得足,有点冷。哪儿有什么鬼啊,都是瞎传。”
“是啊。” 赵明远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都是瞎传。”
解剖刀划开皮肤,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
织。赵明远的动作稳健而精准,就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天。但这一次,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陈默,安息吧。”
窗外阳光明媚,照进解剖室的玻璃
窗,在不锈钢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那个在深夜低语的冤魂,终于得到了解脱。那个曾经不信邪的解剖医生,也在
经历了这一切后,学会了对未知保持敬畏。
人死不能复生,但执念可以。赵明远不知道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鬼魂,但他知道,有些声音,有些痛苦,是不
会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消散的。它们会在某个地方徘徊,等待被倾听,等待被理解,等待一个公正的终结。
而他,作为一个解剖医生,一个与死亡打交道的
人,愿意成为那个倾听者。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刺激,而是为了那些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渴望被理解的灵魂。
解剖室的排风扇嗡嗡运转,把最后一丝
福尔马林的气息抽向室外。赵明远摘下口罩,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