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十七分,赵明远把最后一块肋骨剪断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好疼。”
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呵气,气音里带着潮湿的颤抖。赵明远手里的
骨剪顿了顿,金属器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李护士。
“你刚才说话了吗?”
李护士正低头记录尸检数据,闻
言茫然地抬起头:“没有啊赵医生,怎么了?”
赵明远摘下口罩,揉了揉太阳穴。连续第三天的夜班,他眼底的青黑已经快要蔓延到颧骨了。解剖室的冷
气开得很足,他后颈的汗毛却莫名其妙地竖了起来。
“没事,幻听了。”
他重新戴上口罩,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的那具男尸身上。死者二十出头,身形偏瘦
,皮肤呈现出尸体特有的蜡黄色。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腹部的伤口,七处刀伤,深浅不一,像是一张狰狞的嘴在肚皮上咧开。送来的时候法医初步判断是
仇杀,凶手下手极狠,有几刀直接捅穿了内脏。
这种案子赵明远见得多了。他在市立医院解剖室干了八年,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跳楼的面目全
非,车祸的肢体残缺,溺死的浑身浮肿,死人不会说话,这是赵明远一直信奉的职业准则。
可今晚,这具尸体似乎想打破这个准则。
“好疼啊。”
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像是从解剖台下方飘上来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赵明远猛地直起身,手里的解剖刀差点脱手。他死死盯着尸体的脸,那张年
轻的、紧闭双眼的脸,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医生?” 李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您没事吧?脸色好白。”
赵明远没回答。他绕着
解剖台走了一圈,弯腰查看台底的滑轮和支架,又检查了通风系统的出风口。一切正常。解剖室的排风扇嗡嗡运转,把福尔马林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异味道
抽向室外。
“可能是太累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明天再做。”
李护士明显松了口气。这姑娘今年才二十四,来解剖室不
到半年,胆子小得像只兔子。赵明远记得她第一天报到的时候,看到一具车祸尸体直接吐在了防护服里。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两人收拾器械的时
候,赵明远注意到李护士频频看向那具尸体,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怎么了?” 他问。
“没什么。” 李护士把记录本抱在胸前,像是要借
此获得一点安全感,“就是觉得,这具尸体,和别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护士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说:“他的眼睛,刚才好像睁开了。”
赵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转头,看向解剖台。男尸的眼睛依然紧闭,睫毛在冷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你看错了。” 赵明远说
,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发虚,“角膜浑浊的尸体不可能睁眼,这是基本的 ——”
“我知道,我知道是基本的医学常识。” 李护士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我真的看到了,赵医生,我真的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特别黑,黑得不像人的眼睛。”
解剖室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两人同时抬头,看
着那排惨白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几秒钟后,灯光恢复正常,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挥之不去。
“走吧。” 赵明远脱下防
护服,“锁门,明天再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赵明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男尸静静躺着,胸腔敞开着,内脏在冷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一
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虚假。
但赵明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2
接下来的一周,解剖室成了医院的禁区。
先是李护士开始频繁请假。赵明远打
电话问她情况,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身体不舒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再然后是值夜班的保安老张,据说某天凌晨巡楼经过解剖室门口,听到里
面传来 “好多人说话的声音”,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最诡异的是法医科的老周。这老家伙干了三十年法医,见过的尸体比赵明远吃过的饭还多,向
来以胆大著称。可就在昨天,老周在解剖那具无名男尸的时候突然发了疯,举着解剖刀满屋子乱砍,嘴里喊着 “别过来别过来”,最后被三个保安联手按
在地上才消停。
现在老周躺在精神科病房里,谁都不认识,只会反复念叨一句话:“他在说话,他一直说话,他说要我们偿命。”
赵明远站在病房门口,
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老周。曾经精明强干的老法医此刻蜷缩在病床角落,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涣散得像一潭死水。护士说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一闭眼
就尖叫,说有死人压在他身上。
“赵医生?” 身后传来护士长的声音,“您怎么在这儿?”
赵明远转过身:“来看看老周。医生怎么说?”
“急性应激障
碍,伴有严重的幻听幻视。” 护士长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老周以前心理素质特别好,科里人都叫他‘铁胆周’。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赵明远没有
接话。他想起老周发疯那天,正是自己把无名男尸的尸检报告交给他复核的日子。报告上写着:死者男性,23 岁左右,死亡时间约 15 天,死因系利器刺
伤致失血性休克。凶器推断为单刃尖刀,刃长 15-20 厘米。
一个普通的仇杀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对了。” 护士长突然想起什么,“李护士今天来
办离职手续了。您知道吗?”
赵明远一愣:“离职?”
“是啊,说是要回老家,再也不干这行了。” 护士长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可惜了。她临走前
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让您千万别再碰那具尸体,赶紧让家属领走火化,不然会出大事。”
赵明远皱起眉头。他想起李护士最后一次来上班时的样子,眼窝
深陷,脸色惨白,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看到赵明远的第一句话就是:“赵医生,我听到了,那个尸体在说话,他说‘轮到你了’。”
当时赵明远以为她
是神经衰弱,还建议她去心理科看看。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离开精神科,赵明远径直走向解剖室。下午的阳光很好,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满
了活人特有的喧嚣。但越靠近解剖室,那种喧嚣就越发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解剖室的门虚掩着。赵明远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腐
败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那具无名男尸依然躺在 3 号解剖台上,因为案件尚未侦破,一直冷冻保存,等待进一步检验。
赵明远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前。
尸体的面容比一周前更加枯槁,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但奇怪的是,尸体的表情似乎变了,之前是平静的、僵硬的,现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
的痛苦。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明远低声问。
没有回应。解剖室里只有排风扇单调的运转声。
赵明远摇摇头,觉得自己也开始神经质了。他拿起记录本
,准备核对尸检数据。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杀了我。”
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赵明远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解剖室里空无一人,门依
然紧闭,窗户上的磨砂玻璃透出走廊模糊的光影。
“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替我报仇。”
这次赵明远确定了,声音来自解剖台,来自那具尸体。
他
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尸体的嘴唇上。那两片青紫色的、僵硬的嘴唇,此刻正微微开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诉说。更恐怖的是,尸体的右手食指,那
根被赵明远亲自解剖过的手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弯曲,像是在指向某个方向。
赵明远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器械架。金属器械哗啦啦散落一地,
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轰鸣。他顾不上收拾,转身冲出解剖室,反手锁上门,靠在走廊墙壁上大口喘气。
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赵明远摸出烟盒,发
现手抖得根本点不着火。他做了八年解剖医生,见过无数离奇的死亡,但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尸体真的 “活” 过来。
那不是幻觉。他清楚地知道,刚才
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具尸体在说话,在移动,在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替我报仇。”
赵明远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掏出手机,拨
通了刑警队朋友的电话。
“老王,帮我查个案子。就是你们送来的那具无名男尸,身上有七处刀伤的那个,我想知道他的身份查到了没有,还有,案发地
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分钟后,朋友的声音变得凝重:“查到了,身份刚确认。死者叫陈默,23 岁,外地来打工的,在城西一家
汽修厂当学徒。案发地点是汽修厂后面的废弃仓库,发现尸体的是厂里的老板,说是去仓库找工具时发现的。”
“有嫌疑人吗?”
“暂时没有。现场没有
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陈默社会关系简单,平时老实巴交的,没听说跟谁结过仇。不过有个细节挺奇怪的。陈默死前曾经报过警,说有人跟踪他,但当
时民警去调查,没发现异常,就不了了之了。结果一周后,人就死了。”
赵明远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沉思。陈默,23 岁,汽修厂学徒,被人跟踪,然后
被杀害在废弃仓库。七处刀伤,刀刀致命,凶手显然带有强烈的恨意。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陈默的怨气,让他死后依然无法
安息。
3
赵明远决定亲自去一趟城西的汽修厂。
那是片城乡结合部的杂乱地带,低矮的平房和临时搭建的棚户交错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垃圾混合的刺
鼻气味。赵明远按照地址找到 “顺达汽修厂” 的时候,正值傍晚,几个满身油污的工人正在门口抽烟,看到他穿着白大褂,眼神里流露出警惕。
“找谁
?”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拦住他。
“我是市立医院的医生。” 赵明远出示了工作证,“想了解一下陈默的情况。他之前是在这儿工作的吧?”
听到陈默
的名字,几个工人的表情明显变了。壮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陈默都死了一个多月了,你们医院还查什么?”
“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赵明远
斟酌着措辞,“陈默生前有没有跟人结过怨?或者,有没有提过被跟踪的事?”
工人们面面相觑。半晌,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开口:“陈默那孩子,老实
得很,见人就笑,从来不惹事。被跟踪的事,他确实提过,就在死前几天。他说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晚上下班路上也听到过后面的脚步声。我们当
时还笑他,说是不是谈对象了,被人姑娘跟踪。”
“那后来呢?”
“后来。” 老工人叹了口气,“后来他就死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啊,听说肚子上被捅了
好几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警察来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要我说,这孩子就是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好不容易学门手艺,结果。”
赵明远注意
到,老工人说话的时候,那个壮汉一直在旁边使眼色,像是在警告他别多嘴。
“陈默在这儿有亲人吗?”
“没有,他是孤儿,老家在山区,具体哪儿不清
楚。” 老工人摇摇头,“倒是有个女朋友,在附近超市收银,叫小雯。陈默死后,小雯来过几次,哭得死去活来的,后来就辞职走了,说是要回老家。”
赵明远记下了这个名字。临走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们老板呢?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位。”
“老板?” 壮汉冷笑一声,“出事后就转让了
厂子,搬去外地了。说是吓着了,不敢在这儿待了。”
赵明远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工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
不时指向他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们在怕什么?
赵明远没有深究。他按照老工人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超市。收银台后面坐着
个年轻姑娘,眼眶红肿,显然刚哭过。赵明远说明来意,姑娘也就是小雯,眼泪又下来了。
“陈默是个好人。” 小雯抽泣着说,“他对我特别好,说等攒
够钱就娶我。我们本来都计划好了,年底就回老家结婚。”
“他死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
小雯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他说过,总觉得
有人在跟踪他。还有一次,他说看到厂子后面的仓库里有光,像是有人在里头藏东西。他想去看看,我说别多管闲事,他也就没再提。结果没过几天,人
就。”
“仓库?” 赵明远想起刑警朋友说的案发地点,“是发现他尸体的那个仓库吗?”
“对,就是那个。废弃好几年了,平时没人去。” 小雯的声音
开始发抖,“陈默说,他怀疑厂里有人在干违法的事,那个仓库就是藏东西的地方。他还说,要是能拿到证据,就能报警立功,说不定能换份更好的工作
。”
赵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年轻学徒,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然后被灭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凶手下手如此狠毒,七处刀伤,分明是要确保他死得
透透的,永远开不了口。
“你知道他怀疑的是什么违法的事吗?”
小雯摇摇头:“他没细说,只说跟老板有关。陈默说老板最近出手阔绰,买了新车,还
换了房子,不像是个小汽修厂老板能挣到的钱。”
赵明远告别了小雯,站在超市门口点燃一支烟。夕阳西下,把这片破旧的街区染成血色。他想起解剖台
上陈默那张痛苦的脸,想起那句 “替我报仇” 的低语。
一个冤死的年轻人,怨气凝结成实体,在解剖室里徘徊不散。这不是迷信,这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现象,但赵明远亲眼所见,不得不信。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陈默的鬼魂,而是为了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为了那个计划在年底结婚、对未来充满憧
憬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