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堂的炭盆烧得噼啪响，屋里暖烘烘的，热得能化开窗棂上的冰花。
林舒然坐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只白瓷茶盏，杯沿一下下磕着虎口。她没喝茶，就那么垂着眼，看杯中那片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
苏凝华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身子没坐实，只搭了半边，紧绷绷的，随时准备跳起来跑。可她脸上还是那副神情——无辜，带着点怯懦，活像被强请来的。
“二妹妹，”林舒然终于把茶盏放下，瓷底碰到红木案面，“咔”的一声脆响，“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姐姐请说。”苏凝华低着头，手指使劲绞着衣角，把那块布拧成了麻花。
“玉佩。”林舒然的目光锁住她的发顶，声音平稳，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交出来。今天，现在，当着春杏的面——你给我，我收下。从此两清。我留你一条命，让你在侯府安安分分做你的庶女。到了年纪，我自会给你备一份嫁妆，许你嫁个清白人家。”
屋里突然静下来。
炭盆里炸开一颗火星，“啪”的一声。
苏凝华绞着衣角的手指倏地停了。她慢慢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留我一命？”
她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怕，是憋不住的笑。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起初还压着，像漏气的风箱，后来越来越大，最后成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去抹，把脸上的胭脂擦花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林知薇，你说留我一命？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林舒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现代那次，你输给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活像条丧家犬！”苏凝华猛地站起来，膝盖的旧伤让她晃了晃，但她硬撑着桌沿站稳了，手指直直戳向林舒然鼻尖，“我抢你工作，你忍了；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你也忍了；我甚至把你推下悬崖——你连恨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恨！你只会说‘随她去吧’，装你的大度，扮你的高贵！”
她的声音尖得能刺破窗纸：“你现在说留我一命？你凭什么？凭你手里管着几间破铺子？凭你抱上了三皇子的大腿？林知薇，我告诉你——”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死死按在心口那块硬物上：“我不需要你施舍。我的命，我自己挣。你要玉佩？没有。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剖开我胸口，亲手掏出来！”
她往前一扑，几乎是摔倒在林舒然脚边，仰起头，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浪：“来啊！你不是要学心狠吗？你不是要剁我的手吗？来啊！”
春杏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手按在门框上，随时准备冲出去喊人。
林舒然没动。
她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苏凝华，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恨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没错，恐惧。苏凝华在害怕——怕她真的会动手，怕她从此不按规矩出牌。所以她才用疯癫来掩饰，用挑衅来试探，想看看林舒然的底线到底在哪儿。
“我不杀你。”林舒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脏了我的手。”
她站起来，绕过瘫在地上的苏凝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你说得对，我以前是输给你了。输在把你还当个人看，输在念及那十年可笑的情分。但现在——”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我把你当成一条毒蛇。对付毒蛇，我不需要赢，我只需要……等。”
“等你毒发身亡，等你自寻死路。”
苏凝华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在身下的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咱们就等着瞧。看谁先死。”
她用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膝盖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硬是没吭一声，拖着那条使不上力的腿，一步一步挪向门口。走到门槛边时，她扶着门框，回过头，看了林舒然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笑——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决绝的狠厉。
“林知薇，”她说，“你等着。”
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砰”的一声闷响。
林舒然还站在窗前，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直到春杏怯生生地叫了声：“小姐……”
“出去。”林舒然的声音有点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屋里终于只剩她自己。她慢慢走回圈椅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冰冷的旧发卡，紧紧攥在手心——边缘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痕。
“不会再给你机会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苏晚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