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细密地砸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林舒然一个人站在梅林深处,身上那件猩红斗篷被风掀起一角——在茫茫雪地里,像一团烧着了的火焰。她没戴手炉,十指冻得通红,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袖袋里那枚黄铜虎符。那是祖母临终前塞给她的,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疼,但能让她清醒。
远处传来脚步声。拖沓,沉重,还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虚浮无力。
苏凝华来了。
她比三天前更瘦了,那件藕荷色棉裙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封却勒得死紧——好像生怕什么东西从怀里掉出来。膝盖上的旧伤显然没好,走路时右腿不敢打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薄雪上,姿态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但她脸上却精心搽了胭脂。苍白的底子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点了浓艳的口脂——那红色在雪光下,刺眼得很。
两人隔着一棵老梅树站定。枝头积雪被风卷下来,扑簌簌落在两人中间,像谁划了道无形的线。
“姐姐好雅兴。”苏凝华先开了口,声音比落雪还轻,尾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大冷天的,特意约我来赏梅?”
“不赏梅。”林舒然把虎符塞回袖袋深处,手垂在身侧,指尖勾了勾,“赏你。”
苏凝华眉毛一挑,没接话。她伸手去够旁边一根梅枝,动作很大,袖管滑下去,露出一截细得吓人的手腕——骨节突出,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血道子,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折下一枝早已枯败的梅枝,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被禁足的庶女,一个连跪都跪不好、坏了膝盖的废物。姐姐如今是掌家的嫡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我做什么?”
林舒然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一声——轻易就踩碎了苏凝华刻意维持的那点安全距离。
“玉佩。”林舒然盯着她的眼睛,一点弯子都没绕,“在你那儿,对不对?”
风突然停了。
苏凝华转着梅枝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枯枝“啪”地断了,掉在雪地里。她垂下眼睫,盯着地上那截断枝,嘴角却慢慢往上扯。
“你猜。”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但淬着毒。
林舒然没笑。她就那么看着苏凝华,看着那张清纯无害的脸,看着那层薄薄胭脂底下藏着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疯狂。
“苏晚璃,”林舒然叫出了她现代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别装了。你藏了十年,我也忍了十年。现在我把话挑明——那块羊脂玉,我妈留下的唯一遗物,你当年抢走的时候,手……烫不烫?”
苏凝华猛地抬起头。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沉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烫啊。”苏凝华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好像眼泪都要出来了,“怎么不烫?烫得我心口疼,烫得我夜夜睡不着。林知薇,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好吗?就像……攥住了你的命根子,随时都能捏碎。”
她凑近一步,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缠在一起——那气息里混合着药味和浓得发腻的脂粉香:“可我就是不给你。我就喜欢看你找,看你掘地三尺,看你急得团团转。你越想要,我越——”
“藏得好。”林舒然替她把话说完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苏凝华想从林舒然眼中看到愤怒,看到失控——就像现代那次被她抢走机会时一样。但这一次,那双凤眼里只有冰封一样的冷意,深不见底,反而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你不怕?”苏凝华忍不住追问,“不怕我真的毁了它?”
“你不会。”林舒然退开半步,抬手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动作慢条斯理的,“那是你现在唯一的筹码。毁了它,你还拿什么跟我斗?又拿什么,去换二皇子对你高看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像长了刺一样落在苏凝华心口:“你现在,是不是正把它贴肉戴着呢?隔着这层棉衣,它能烫着你,也能暖着你——让你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彻底是个废物,对吧?”
苏凝华的手指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
那里确实硬硬的,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玉佩的轮廓清晰地硌着掌心。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露了怯,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拢回袖中。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还没好的伤口,疼得她瞬间清醒过来。
“姐姐说得对,”苏凝华又变回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微微偏着头,眼神却淬着毒,“我确实贴身戴着。可你敢搜吗?你现在是掌家的嫡女,大可以带人来搜我的身,扒了我的衣服,把我院子翻个底朝天——”
她甚至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个小圈,斗篷下摆扫起地上的雪沫子:“来啊。”
林舒然没动。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苏凝华,看着那个故意挑衅的姿态——忽然就松了劲儿,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嘲弄的笑:“激我?苏晚璃,这套把戏你反反复复演了十年,不腻吗?”
“不腻。”苏凝华慢慢放下胳膊,把松散的衣襟拢紧,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管用就行。就像你,明明知道我在做戏,也知道这趟来我不怀好意——可你还是来了,还是忍不住要问,还是放不下那块玉……林知薇,你太重感情。这是你最大的软肋,也是你逃不掉的死穴。”
说完,她转过身,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深一脚浅一脚朝梅林外走去。那背影在风里显得异常单薄,像张脆弱的纸——可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肯弯的倔强。
走到圆门洞下时,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服攥住了里面那块温热的硬物。声音飘过来,带着决绝的冷意:“姐姐,有本事你就来抢。真抢得回去,算你赢。”
林舒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追着那道藕荷色身影消失在廊角。过了很久,她才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旧发卡,不锈钢的早就磨花了,上面的水钻也掉了两颗,旧得不行。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极轻、却极清晰地说:“等着。这次,我不抢。”
“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捧着、跪着,把它完好无损地还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