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趴在偏房冰冷的草席上，膝盖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高高鼓起，皮肤下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她没有哭。眼泪早在二皇子府那场惩罚中就流干了——那顿罚让她在刺骨雪地里整整跪了六个时辰。如今膝盖里仿佛塞满了锋利的碎瓷片，每一次轻微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
但她的心里，烧着一团灼热的火。
“翠儿，”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因疼痛微微发颤，“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翠儿缩着脖子，怯怯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苏凝华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艰难地坐起来。她咬着牙，忍住膝盖传来的剧痛，颤抖着手指从贴身肚兜内侧摸出了那块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中间那道天然的绿色纹路像一条静静蛰伏的蚕。她死死盯着它，手指因激动和紧张而不受控制地发颤。
“再试一次……”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上一次，在二皇子府阴冷的柴房里，当她快要冻僵、濒临死亡时，这块玉佩突然变得滚烫——然后她就诡异地“隐形”了。送饭的婆子端着碗从她身边走过，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可那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快得如同幻觉，让她至今不敢确定。
她必须弄清楚，这古怪的东西到底如何触发。
苏凝华紧紧攥住玉佩，闭上眼睛。她强迫自己去回想那些最让她恐惧的场景——林舒然那张居高临下、充满轻蔑的脸，二皇子看她如同看垃圾一样冰冷的眼神，还有燕州雪夜，那把紧贴着她脖子划过的、闪着寒光的刀锋。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掌心的玉佩开始慢慢发热。从温润到温热，再到发烫，最后烫得她掌心刺痛——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苏凝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立刻看向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屋子里，她的手……竟然真的在变淡。并非完全透明，而是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虚化模糊，与身后斑驳的土墙颜色渐渐融为一体。
“真的……”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真的可以……”
她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膝盖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到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向外看去——翠儿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择菜，距离她仅仅三步之遥。
苏凝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
翠儿闻声回头：“姑娘？您怎么——”
话说到一半，翠儿愣住了。她对着苏凝华站立的方向困惑地眨了眨眼，眼神一片茫然——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姑娘？”翠儿站起身，朝着屋内探头张望，“您……您出去了吗？”
苏凝华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她看着翠儿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翠儿粗糙的衣袖布料擦过她手臂的细微触感——但翠儿真的没有看见她。
就在她心中涌起狂喜的瞬间，玉佩的温度骤然消退。
如同潮水退去，那股灼烫感瞬间消失。苏凝华的身影在昏暗的屋子里骤然变得清晰、实在。
“啊！”翠儿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摔在地上。她惊恐地后退两步，指着苏凝华，语无伦次，“姑、姑娘！您……您怎么在这儿？！刚才……刚才您明明——”
苏凝华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刚才那奇异的状态，顶多只持续了十秒。
但她已经明白了。
“需要极度的恐惧……”她摸着仍在狂跳的胸口，喘着粗气，低声自语，“或者……是强烈的欲望？比如贪婪？”
她想起在燕州那次，是濒死的恐惧。而刚才，是她对摆脱现状、向上攀爬的强烈渴望。
“而且还有次数限制。”她低头凝视手中的玉佩——那光泽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些，像是耗去了部分能量，“不能一直使用……必须省着点用。”
翠儿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您……您是不是中邪了？刚才您明明不在那儿，怎么一下子又——”
“闭嘴。”苏凝华突然伸出手，狠狠掐住翠儿的下巴，指甲深深陷进对方柔软的皮肉里，眼神冰冷，“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翠儿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很好。”苏凝华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了过去，“赏你的。记住，今天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你，还有你那个在庄子上做活的娘，都别想活。”
翠儿连滚带爬地捡起银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苏凝华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疼得撕心裂肺，但她的肩膀却开始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她在笑，笑声压抑而疯狂，带着扭曲的颤音。
“林知薇……”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近乎疯狂的恨意与得意，“你有三皇子的青睐，有掌家的权力，有老太太的撑腰。但我有这个。”
她再次攥紧了玉佩，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我能隐身。我能偷听，能窥探，能……杀人于无形。”
她想起二皇子临走前丢给她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太像我了。像我们这种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不，”苏凝华缓缓摇头，眼神阴鸷如深潭，“现在不一样了。我不但能救我自己，我还能……把你们一个个，全拉下来。一起下地狱。”
她试着再次激发玉佩——想着对林舒然的恨，想着对权力的贪婪，想着那些尚未实现的野心与屈辱。但玉佩只是微微温着，不再发烫，仿佛一汪沉寂的深潭，任她如何催动也不起波澜。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玉佩用完后会“累”，变得冰凉沉寂。但只要隔上三五天不去碰它、不动用它，它就会慢慢恢复温度，像一块重新被炉火焐热的石头。这发现让她稍稍安了心——至少，这不是一次性用完就废的东西。
“得养……”她摸着玉佩，指腹缓缓摩挲温润的玉面，像是抚摸什么活物，“得等它‘吃饱了’才能再用。”
窗外，天彻底黑了。冻雨变成了雪，簌簌往下落，很快就在屋檐和枯枝上积起薄薄一层。
苏凝华在黑暗中睁着眼，瞳孔映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兽。她在等——等玉佩恢复能量，等一个机会，等林舒然落单的那一刻。那一刻，她要把所有屈辱都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