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雪,下得比凉州城还要急。
谷道蜿蜒在祁连山余脉的褶皱里,两侧崖壁高十余丈,谷底宽不过五丈。天色阴沉,大雪被山风卷着,在谷中打着旋。
张焕勒马立在谷口,望着眼前这道险峻的峡谷,眉头紧皱。
他是兰州守将,四十五六岁,方脸阔口,一身铁甲外罩着猩红披风,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身后,两千兵马列队而立,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伍拖出半里多长,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蹄印脚印。
“将军,这野狼谷……要不要先派斥候探探?”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问道。他是个老行伍,脸上有道疤,眼神里透着谨慎。
张焕眯眼望着谷中。风雪太大,十丈外就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两侧崖壁黑黢黢的影子,像两排巨兽的獠牙。谷道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探什么?”张焕哼了一声,“咱们是奉监军令巡边,堂堂正正的王师,还怕有毛贼?传令,骑兵先行,步卒跟进,快速通过山谷。天黑前,必须赶到白马驿扎营!”
“可是将军,”副将迟疑道,“这野狼谷地势险要,历来是马贼出没之地。咱们虽然人多,但谷道狭窄,一旦遇袭,首尾难顾……”
“马贼?”张焕笑了,笑容里满是不屑,“哪来的马贼敢劫官军?他们活腻了不成?少废话,执行军令!”
副将不敢再劝,抱拳应诺,转身传令。
号角声起,低沉呜咽,在风雪中传得不远。两百骑兵率先入谷,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张焕在亲卫簇拥下,走在骑兵队中段。他腰佩长剑,手握马鞭,神色倨傲,仿佛不是来“巡边”,而是来巡视自家领地。
山谷很深,蜿蜒如蛇。越往里走,两侧崖壁越高,天色越暗。风雪被崖壁遮挡,谷中反而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甲叶摩擦声、士卒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张焕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太安静了。除了风雪声,再没有其他声响。整条山谷,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死寂得瘆人。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两侧崖顶。崖壁覆着厚厚的雪,偶有枯树从石缝中伸出,枝桠光秃,在风中微微颤动。什么都看不见。
“加快速度!”张焕喝道,声音在谷中回荡,竟有些发虚。
骑兵开始小跑,马蹄声密集起来。但谷道蜿蜒,又有深沟阻隔,速度始终提不起来。队伍拉得更长,前军已转过一道弯,消失在视野中,后军还在谷口缓缓挪动。
就在张焕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时——
“咻!”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上天空,在灰暗的天幕下炸开一团赤红色的烟!
是信号!
张焕脸色大变,拔剑厉喝:“敌袭!结阵!结——”
第二个“阵”字还没出口,异变骤生!
“轰隆隆——!”
两侧崖顶,无数巨石、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从十余丈高的崖顶轰然砸落!
“避!快避!”张焕嘶声大吼,声音都变了调。
但避无可避。
谷道狭窄,骑兵拥挤,马匹受惊,人立而起,互相冲撞。
“砰!”
第一块巨石砸在队伍前段,没有砸中人和马,只是惊吓得人马乱转。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石头不大,都是砸落在空旷地方,虽然将很多士兵震骇得落于马下,也砸伤了不少人,但没有一个士兵丧命。
惊叫声、马嘶声、哭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叠加,乱成一片。
“后退!后退!”张焕在亲卫拼死掩护下,拔转马头,向后狂退。他头盔不知何时掉了,头发散乱,状如疯魔。
但后退的路也被堵死了。
谷口方向,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道简易的木栅,栅后堆着乱石,将退路封死。木栅后,影影绰绰站着数十道人影,皆着黑衣,手持强弓劲弩,箭矢在风雪中泛着寒光。
前有落石,后有堵截,两侧是绝壁。
瓮中捉鳖。
“放箭!”栅后有人厉喝。
“咻咻咻——!”
箭如飞蝗,自栅后射来!距离不过三十步,但这些箭都没射中士兵们的要害处,只是伤及肩胛,胳膊等不会致命的地方。兰州兵猝不及防,更是溃乱不堪。
“盾!举盾!”有军官嘶声大吼。
但盾牌在惊骇混乱中早已丢失大半,剩下的小圆盾,根本挡不住如此密集的箭雨。更要命的是,受惊的战马在狭窄谷道中横冲直撞,将本已混乱的阵型彻底冲垮。
张焕眼睛红了。他毕竟是将领,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他一把抓住身旁的副将,嘶声道:“带你的人,冲开栅栏!冲出去才有活路!”
副将一咬牙,拔出刀,对身后数十名亲卫吼道:“跟我上!”
数十人冒着箭雨,向谷口木栅冲去。这些人都是老兵,悍不畏死,很快冲到栅前,刀砍斧劈,要将木栅破坏。
栅后的黑衣人也不阻拦,只是放箭,冲到栅前的兰州兵,尽皆是腿、脚、臂、膊中箭,虽不致命,却已失去战斗抗拒的能力。
副将较为勇悍,仍挥刀猛砍,终于将一根栅木砍断。他正要招呼后续人马,一支弩箭自栅缝中射出,正中他手腕,手中刀脱手落地。
张焕远远看见,心胆俱裂。
而崖顶的落石,此时渐渐停了。
山谷中一片狼藉。石头、积雪、伤兵、兵器、战马……混成一团。未受伤的兰州兵,或蜷缩在岩石后瑟瑟发抖,或拖着伤腿哭嚎,或茫然四顾,如丧家之犬。
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张焕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带来的两千兵马,已经崩溃。
“铛——!”
一声锣响,清脆刺耳,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落石停了,箭雨也停了。
风雪依旧,但杀机暂歇。
张焕喘息着,握剑的手在抖。他抬头,望向崖顶。
崖顶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个黑点。那些人影立在风雪中,看不清面目,但人人都持弓挎刀,沉默地俯视着谷底,如一群等待分食猎物的秃鹫。
“张焕将军,”一个声音从崖顶传来,“奉西凉冷将军令,问你一句话。”
张焕心头一凛。冷锋?果然是冷锋!
“你们兰州兵,越界了。”那声音不疾不徐,“凉州地界,自有凉州军巡守。张将军带兵不请自来,是觉得西凉的刀不够利,兵不够勇,还是觉得冷将军新继大位好欺负?”
张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今日之事,是给你一个教训。我们没杀死你一个兵将,伤者亦无大碍。因为冷将军说了,兰州兵也是守边关的男儿,亦有杀过胡虏的功劳,杀害你们是亲者痛仇者快。”崖顶的声音转冷,“但冷将军告诉你们,西凉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这次是落石,是小伤,下次……就是真刀真枪,夺命追魂了。带着你的人,滚回兰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敢伸手管西凉的事,当心手被剁下来。”
话音落,崖顶人影开始后退,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谷口的木栅后,黑衣人也开始撤离,动作迅捷,如鬼魅般没入山林,转眼不见踪影。
只留下满谷狼藉,一地伤者,和那个瘫坐马背、面如死灰的兰州守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