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虞跳楼了,没救过来。”
为了许峰后事忙的晕头转向的宋望津几乎是下意识接下这通电话的,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这简短的九个字却直接给他吓得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你再说一遍?!”
疑问,更是震惊。
“赵虞想许峰想得几近癫狂,三个大男人愣是没拦得住她扑向‘半空中正在冲她微笑的阿峰’!”
许峰过世后73分钟,赵虞带着许诺和许言见了许峰最后一面。
可怜的女人几乎流尽了所有的泪水,哭得直接晕厥过去。宋望津需要处理许峰的后事,便叫上了几个知情的老同学去照顾赵虞,年仅12岁的一对双生子也托付给了何问渠和何如许暂且照料。
在见过许峰后的这34个小时里,赵虞起码能有近20个小时的时间处于昏厥与半昏厥状态,剩下的时光就是发呆和抱着她和许峰的结婚照痛哭——3.14日,他们的恋爱、结婚纪念日,此后也是,许峰的忌日。
“骗子!许峰你个骗子!不是说好今晚安排好了时间陪我过13年结婚纪念日的吗?你为什么又失约?每年你都有做不完的手术,每次你都丢下我匆匆离开,事后再讪讪地向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我多希望,这次也只是一场手术啊......”
“阿峰,我那么爱你......你真舍得抛下我们母子三人就这么去了吗?”
“阿峰,也好,你在那边再也不用没日没夜的加班了,再也不用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哄着我的无理取闹和受着小诺小言的调皮捣蛋了。”
“阿峰,你也该歇歇了。”
“阿峰。”
“阿峰。”
“阿峰,我好像看到你了,我想去找你,我也爱你……”
女人从16楼一跃而下,跌进了丈夫怀里。
本就被这不足48小时之间接连发生的种种忙得焦头烂额的宋望津,又被嫂子思念过度,寻师兄而去的消息惊了个彻底,马不停蹄地存放好还尚未办理结束的死亡证明材料从派出所赶向这段时间不知往返了多少次的B大第一附属医院。
匆匆赶到通向太平间的大走廊,空旷的空间里悠悠地闪烁着蓝灯,莫名地透着一股森冷之气。
尚未走到门前,远隔着几步便看到一根直愣愣地戳在太平间门口的大个子木头。宋望津一肚子的火噌噌的往上窜。
“何问渠!你来这儿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小诺小言刚刚失去双亲需要陪伴?放何如许自己在那你也倒是放心!”
“平时不是挺沉稳的吗?真遇事儿了孰轻孰重拎不清吗?”
“去去去,这儿没你事儿,抓紧时间回去!”
“师父。”木头开口,声音沙哑无措。
宋望津看着岿然不动的大徒弟,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师父,师爷来了。”
嘡!这句话恍若一口闷钟直接扣在了宋望津的头上,本就不甚清明的脑子又是瞬间炸开了锅。没待他把脑中乱麻捋顺,一个红黑色的檀木拐杖头便重重地砸在光滑的地面上,砰的一声脆响。
低着头的宋望津感到一阵不可言喻的威压在头顶盘旋,只闻任重山一声咳音,打着颤的双腿差点屈膝点地,亏得脑中尚存一丝明朗,意识到场景的不合时宜,强行滞了颤抖,忙不迭地垂手站直,抬头看着师父,清澈的眸子活像只兔子。
疲惫,惊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是任重山在自己的小徒弟的眼中一览无遗的。
足足盯了几十秒,任重山率先移开了目光,叹了口气摇摇头,干枯的手在空中挥了挥,示意同二人回家。
宋望津和何问渠不约而同地凑到任老两边,躬身护着他前行至宋望津的车前。
何问渠先一步小跑为师爷拉开后座的车门,待人坐好后,又拉开副驾的门,把师父让进去,最后才走到驾驶室启动了车子。
祖孙三人,一路无话。
进了家门,看着侧躺在地上陪两个神情尚且称得上是平静的小孩看电视的何如许,宋望津也算是虚虚地松了口气——这俩小兔崽子还算得上是靠谱,没让两个小孩这么早知道母亲也亡故的消息。
听到门锁开动却不见何问渠的人影,何如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偏头看到师父一行人,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欠了欠身,打招呼的话尚未出口,任重山和宋望津便直接奔向书房,落在师父身后半个身位的宋望津向两个徒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安静带孩子,不要打扰。
师徒二人先后进入书房,后者轻轻落了锁,前者则是落座太师椅,手中拐杖有意无意地虚点着脚下方圆之地。
宋望津乖巧地垂手立在师父面前,眼神飘浮,脑中乱麻一团——师父到底何时知晓,又是如何知道?
一张泛着黄的纸从任重山手中悠悠飘向桌面,却是狠狠地落在宋望津心上。
“致吾弟望津,
我深知外科医生一职风险极大,却也难抵对医学的热爱,若是某一日我因过劳或是意外而亡,还望师弟照养我那一对双生子成年,师兄感激不尽。
许峰 ”
这是B大第一附属医院的传统,每一位正式入职的医生都要写下至少一封的信,预存于统一的柜子中,以防不测。在某位医护人员过亡后,会有专门的人员开启柜子,取出信件,尽数寄往其当年留下来的地址,而许峰的那四封绝笔,一封不落地躺在了任家老宅的邮筒之中——给任重山、宋望津、赵虞和孩子们的。
这是B大医学院不言说的传统,从毕业到工作乃至一生都献给B大的任重山又如何不懂,今日一早从邮筒中取出那几张泛了黄的薄纸时,便心下了然。颤抖着手轻轻展开铺平,看到刚劲有力的字上溢满了温情,老人心中悲痛自是难忍至极。
时钟分针堪堪走过一刻,任重山便拨通了大徒孙的电话,遣他带自己去看看峰儿,去看看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特意嘱咐何问渠不许告诉宋望津,他的小徒弟已经够忙了,还是不要惊扰为好。
本已做好了看看大徒弟遗容的准备,却怎料那太平间里,躺得竟是他们夫妻一对儿。任重山瞬间觉得五雷轰顶,耳鸣的老毛病叮一下就犯了,原本安静的空间内净是杂音。
手里握着那张薄纸,宋望津的泪水滴在纸面,溅起水花,打湿了字迹斑斑。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用指尖抹去水渍,抬头看着任重山,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俩孩子以后就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