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鬼被群鬼按在地上摩擦的惨叫声还在夜风里飘着，那边冥婚的流程却一点没耽搁——公主可没耐心等这帮家伙闹完。
楚灵月金瞳扫过乱糟糟的场面，眉头微蹙，古韵清冷的声音穿透鬼哭狼嚎：“闹够了便罢，莫误了吉时。僵神铁卫，起轿。”
话音落地，八个铁塔般的身影从阴影里踏了出来。
是僵神铁卫。
月光惨白地泼在他们身上，照出青灰色的皮肤，像放久了的石膏像。他们穿着残破的甲胄，有些地方锈穿了洞，露出底下干瘪发黑的皮肉。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两个黑窟窿眼，里头啥也没有——不，仔细看，好像有两簇幽幽的绿火在跳。
最要命的是那动作。
“咔、咔、咔。”
每一步踏下去，关节就发出那种老木头快要断裂的脆响。八个人（或者说八具僵尸）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有的左脚先迈，有的右脚拖着，还有的干脆两脚一起蹦——这哪儿是抬轿队，这是残疾人艺术团在排练。
陈凡看得眼皮直跳，心里那点对冥婚的恐惧，硬生生被这滑稽场面冲淡了一半。他偷偷瞄了眼轿子，那顶八抬大黑轿，轿身缠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发丝，还在微微蠕动，像有生命似的。轿底铺着厚厚一层尸花，腐臭味混着一种诡异的甜香，熏得人脑仁疼。
这轿子，一看就死沉。
果然，铁卫们挪到轿前，动作整齐划一地弯腰——如果“整齐划一”指的是有人弯腰有人撅屁股有人直接跪下去的话。
“起——轿——”
也不知哪个铁卫喉咙里挤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嘶吼，八个青灰色身影同时发力。
“嘎吱——！！！”
那声音，像一百年没上油的老门轴被强行推开，又像一座石磨碾碎了满地的骨头。轿子晃了晃，离地三寸，然后又“砰”地砸了回去。
没抬动。
铁卫们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青铜面具后的绿火猛地窜高了一截，像是……愣住了。
全场死寂。
连按着色鬼揍的群鬼都停了手，齐刷刷扭头看过来。上吊鬼的舌头忘了收回去，拖在地上像条死蛇；跳楼鬼怀里的碎骨“哗啦啦”掉了一地。
楚灵月站在轿侧，红衣一动不动，可周遭的温度“唰”地降了十度。陈凡甚至看见她脚边的几株野草，瞬间挂上了白霜。
“再起。”公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铁卫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互相打气。这回他们调整了姿势——如果歪七扭八也算调整的话——再次发力。
“轰隆！！！”
轿子猛地一颠，离地了！足足一尺高！
可还没等众鬼松口气，最前面那个铁卫左脚绊了右脚，“咔嚓”一声脆响，也不知是骨头断了还是甲胄裂了，整个尸直挺挺向前扑去。
“卧槽！”陈凡脱口而出。
连锁反应来了。
一个倒，个个倒。像多米诺骨牌，又像喝高了的大爷们集体摔跤。八个铁卫你压我我压你，“砰砰砰”全趴地上了。那顶沉重无比的黑轿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哐当”一声巨响，结结实实砸在了人（尸）堆上。
“噗——”
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被压扁了。
陈凡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只见最底下那个铁卫，两条腿还在外面抽搐，青铜面具都歪了，露出半张干瘪发黑的脸，嘴角似乎……在吐黑气？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哪个小鬼没憋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全场爆笑。
“哎哟我的妈！僵神抬轿平地摔！”
“这业务能力不行啊铁卫大哥！”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不对你们不用睡觉……那就是生前缺钙！”
连一向端庄的小红都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楚灵月站在那儿，红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金瞳盯着那堆“僵尸叠罗汉”，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冰渣子。
“起、来。”公主一字一顿。
八个铁卫手忙脚乱地从轿子底下爬出来，动作之慌乱，堪比早市抢特价鸡蛋的大妈。他们互相搀扶（如果僵硬地拽胳膊也算搀扶），重新站好队形。青铜面具都歪了，有的露出半只空洞的眼眶，有的露出干裂的嘴角，但绿火在眼眶里烧得贼旺，那是……羞愤交加？
第三次尝试。
这回他们学乖了，不喊口号了，互相用眼神（绿火）交流了一下，然后同时弯腰，同时发力——
“起！！！”
轿子稳稳离地，抬起来了！
众鬼正要鼓掌，突然，左边第二个铁卫脚下一滑。
不是地上有东西，是他自己左脚踩了右脚。那具青灰色的身体像根木桩子似的，直挺挺向旁边倒去，连带着整个轿子一歪。
“小心！”小红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那个铁卫眼疾手快（如果绿火猛窜算眼疾的话），一把拽住了同伴的胳膊。可他忘了自己也是僵尸，力道没收住，这一拽，直接把同伴拽得原地转了个圈。
于是场景变成了：轿子斜在半空，八个铁卫东倒西歪，有两个在转圈，有三个在试图稳住，还有一个……在发呆。
“这他娘是抬轿还是耍杂技？”陈凡目瞪口呆。
最终，在经历了三次起伏、两次转圈、一次差点把轿子扔出去的惊险操作后，八个铁卫终于……勉强把轿子抬平了。
他们站成一排，轿杠压在肩上，青灰色的手臂绷得死紧，关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青铜面具后的绿火忽明忽暗，像在喘粗气——虽然僵尸不用呼吸。
“走。”楚灵月转身，红衣掠过地面，没留下一丝痕迹。
铁卫们迈步了。
“左、右、左、右……”不知哪个铁卫喉咙里嘀咕着数拍子。
可数也没用。他们的腿根本不打弯，膝盖像是焊死了，走路全靠蹦。于是整个送亲队伍的画风就变成了：
公主在前面飘，红衣如血，优雅如画。
后面八个铁卫抬着大黑轿，一蹦，一蹦，又一蹦。轿子随着他们的动作上下颠簸，像在坐弹簧床。轿底的尸花扑簌簌往下掉，黑色的发丝被颠得乱飞。
最绝的是，他们八个人的节奏还不一样。有的一蹦三尺高，有的只离地半寸，有的往前蹦，有的往旁边歪。整个轿子就在这种诡异的韵律中，左摇右摆，前俯后仰，活像喝醉了酒的八抬大轿。
陈凡跟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一幕，憋笑憋得肚子疼。他偷偷瞄了眼轿子，帘子晃动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公主端坐的身影，红衣纹丝不动，连头发丝都没乱。
这定力，不愧是千年厉鬼。
可下一秒，轿子经过一个小土坑。
“咚！”
最前面两个铁卫没看见，一脚踩空，整个轿子猛地向前一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轿帘“唰”地掀开一角，一只苍白如玉的手伸了出来，五指虚握。
“定。”
轻飘飘一个字。
八个铁卫，连人带轿，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保持着一个极其滑稽的前倾姿势，最前面那两个甚至还保持着“哎呀要摔了”的惊恐表情——虽然僵尸脸做不出表情，但绿火都快从眼眶里喷出来了。
楚灵月收回手，轿帘落下。
“继续。”
铁卫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调整姿势，这回更小心了，简直是一寸一寸往前挪。那场面，不像在抬轿送亲，像在雷区排雷。
送亲队伍继续前行，只是气氛变得极其诡异。前面是阴森肃穆的百鬼开道，后面是蹦蹦跳跳的僵尸抬轿，中间还夹杂着“嘎吱嘎吱”的关节响和尸花不断掉落的“噗噗”声。
陈凡实在没忍住，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可有些事，不是假装就能糊弄过去的。
比如，当轿子经过一棵歪脖子树时，树枝低了点。抬轿的铁卫们显然没考虑到“高空作业”的风险——
“哐当！”
轿顶结结实实撞在了树干上。
树枝“咔嚓”断了，轿子剧烈一晃，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脑袋撞到了轿壁？
全场再次死寂。
连风都停了。
三秒后，轿帘“唰”地全部掀开。楚灵月端坐其中，金瞳里那两簇火，烧得比铁卫眼里的绿火还旺。她头顶的发髻……歪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足以让全场百鬼倒抽一口凉气，齐刷刷后退三步。
公主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把那支歪掉的金钗，轻轻扶正。
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八个僵成真·雕像的铁卫。
“本宫忽然觉得，”她的声音轻柔得可怕，“走着去，倒也清净。”
话音落地，她红衣一拂，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直接从轿中飘出，落在陈凡身侧。而那座沉重无比的黑轿，“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三尺尘土。
八个铁卫还保持着抬轿的姿势，肩头空空，手臂僵在半空。青铜面具后的绿火，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不是真的熄灭。
是那种“生无可恋、想当场再死一次”的熄灭。
陈凡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身边红衣猎猎、面色如霜的公主，再想想刚才那三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平地摔、转圈、撞树……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今晚这冥婚，还能不能正经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