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里静得吓人,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咚,敲鼓似的,敲得陆沉耳朵嗡嗡响。他靠着石头,眼睛还盯着远处那道月白色的影子,盯着她脸上那两道没断的泪痕,盯着她按在心口的手。
她在哭。
可她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哭。
陆沉看着,忽然就笑了。笑声很低,很哑,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了气。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不知是汗,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最疼的不是她忘了他。
是她忘了,可身子记得,心记得,那滴眼泪记得。
她站在那儿,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脸茫然地掉眼泪,不知道这疼从哪儿来,不知道这泪为谁流。陆沉看着,心口那股子麻木的疼,又活了过来,一抽一抽的,像有只手在里头搅。
他该过去。
该告诉她,你哭是因为你忘了我,忘了药圃,忘了奶茶,忘了那些有笑有闹的日子。该抓着她的手,说灵汐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谁,你仔细看看。
可他没动。
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不是不想,是怕——怕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怕她那句“我不认识你”,怕她甩开他的手,转身走掉,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他怕了。
真的怕了。
陆沉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人影子。夜姒笑的样子,敖霜化龙的样子,白璃散作月光的样子,星渺炸开星辰的样子,瑶光坠崖的样子,无妄倒下去的样子……还有灵汐,灵汐捧着奶茶,眼睛弯成月牙儿,说“再来一碗”。
都没了。
一个都没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痂。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可一点劲儿都使不上。
没用。
他护不住她们。
一个都护不住。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炸了。陆沉猛地抬头,就见天边那道疤裂得更大了,从里头涌出滚滚黑云,云里电闪雷鸣,隐约能看见无数人影在里头晃动——天道的追兵,又来了。
来得真快。
陆沉扯了扯嘴角,撑着石头站起来。腿有点软,可他站得很直。他最后看了一眼灵汐——她还站在那儿,还在掉眼泪,对天边的动静毫无所觉。像个精致的人偶,美则美矣,可空了,只剩个壳子。
“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在这儿了。”
灵汐没动。
她像没听见,依旧茫然地按着心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陆沉转身,朝石林深处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黑气在脚下翻涌,推着他往前冲。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可跑着跑着,脚步又慢了下来。
怀里那枚龙晶,忽然烫了一下。
不疼,就是烫,像谁在心口轻轻点了一把火。陆沉低头,手探进衣襟,摸到那枚温润的晶石。晶石在他掌心微微发着光,青蒙蒙的,很柔和,像敖霜看他的眼神——沉静,温柔,带着点儿纵容。
“敖霜……”陆沉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龙晶又亮了一下,像在回应。
然后他腕间那缕月光,也跟着轻轻一颤。月光很淡,缠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可这会儿,那凉里又透出点儿暖,细细的,柔柔的,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像白璃在握他的手,说“别怕”。
陆沉鼻子一酸。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慢慢蹲了下来。怀里的龙晶,腕间的月光,还有……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是团子。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缩成一团,窝在他脚边,白毛上沾了血污,脏兮兮的。它闭着眼,呼吸很轻,肚子微微起伏,可那起伏太微弱了,像随时会停。
陆沉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毛很软,可凉,凉得扎手。
“团子?”他低声喊。
团子没动,只有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很细微,不仔细看都瞧不见。陆沉心里一紧,手往下探,探到它肚子上——那点微弱的起伏,正在一点点变慢,变弱。
不行。
不能。
夜姒没了,敖霜没了,白璃没了,星渺没了,瑶光没了,无妄没了,灵汐忘了他,苏清寒被天道控制着,生死不知——现在连团子也要没了吗?
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想护着她们,想和她们在一块儿,想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闹,看着她们好好活着。这有什么错?凭什么天道要一个个夺走?凭什么他就得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火,从心口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最后烧到了天灵盖。陆沉眼睛红了,不是入魔那种猩红,是充血的红,红得吓人。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头困兽。
然后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石头上。
砰!
石头没碎,他手背上的皮肉绽开了,血糊了一手。可他不觉得疼,真的,一点儿都不疼。他盯着那血,盯着那绽开的皮肉,盯着底下白生生的骨头,忽然就笑了。
“我没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真没用……”
“我护不住夜姒,护不住敖霜,护不住白璃,护不住星渺,护不住瑶光,护不住无妄,护不住灵汐,护不住清寒……”
“现在连团子……连团子都要护不住了……”
他说一句,砸一拳。手背上的伤越来越重,血越流越多,顺着石头往下淌,滴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色。可他像感觉不到,还在砸,还在说,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像个疯子。
不,他就是个疯子。
一个被逼到绝路、眼睁睁看着所有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疯子。
“陆沉。”
忽然,有人喊他。
声音很轻,很虚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陆沉一愣,慢慢抬起头。
是团子。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原本又黑又亮,这会儿却蒙了层灰,黯淡无光。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像是在笑。
“别……别哭……”团子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还没……没死透呢……”
陆沉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把抱起团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它就没了。团子身上很凉,毛也脏,可他不在乎。他把脸埋在它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团子……团子你别死……”他哑着嗓子,语无伦次,“我求你了,你别死……夜姒没了,敖霜没了,白璃没了,她们都没了……你别再没了……我求你了……”
团子没说话。
它伸出爪子,很轻地,碰了碰陆沉的脸。爪子很软,带着点凉意,碰在他脸上,像在给他擦眼泪。然后它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很丑的笑。
“傻……傻子……”它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可是……上古神兽……哪儿那么……容易死……”
话音落下,它爪子一软,垂了下去。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团子?!”陆沉浑身一僵,猛地低头。
怀里的团子,软绵绵的,一动不动。只有肚子那点儿微弱的起伏,还在证明它活着——可那起伏,太弱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停。
陆沉看着,看着它脏兮兮的毛,看着它紧闭的眼,看着它微微张开的嘴,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没再砸石头,也没再哭。
他就那么抱着团子,靠着石头,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是团子,腕间是月光,心口是龙晶——都是她们留下的东西。可她们人呢?
人在哪儿?
夜姒在哪儿?敖霜在哪儿?白璃在哪儿?星渺在哪儿?瑶光在哪儿?无妄在哪儿?
还有灵汐……灵汐就在不远处,在掉眼泪,可她不认得他了。她不认得他了。
陆沉低下头,额头抵着团子冰凉的毛,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抖得很轻,后来越来越重,重得整个人都在颤。他咬着牙,想把那抖压下去,可压不住,怎么也压不住。
然后他听见,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自己喉咙里挤了出来。
像受伤的野兽。
“我没护住……”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我没护住她们……一个都没护住……”
“夜姒……敖霜……白璃……星渺……瑶光……无妄……灵汐……清寒……现在连团子……”
“我谁都没护住……”
“我真没用……真他妈没用……”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成了气音,散在风里。眼泪糊了一脸,混着血污,脏得不成样子。可他不在乎,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就那么抱着团子,靠着石头,坐在血泊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远处,天边的黑云越来越近,雷声滚滚,杀声震天。
可陆沉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怀里抱着的,腕间缠着的,心口贴着的——都是她们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可人呢?
人在哪儿?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呜呜地刮过石林,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