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道裂口终于合上了,像道狰狞的疤,横在天上,泛着暗红色的光。苏清寒那一剑劈出去,把那女人和两个天道使者逼退了百丈,自己也跟着吐了口血——血是暗红的,带着碎冰碴子似的寒意,溅在地上,滋滋地响。
“走!”她头也不回,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陆沉没动。
他盯着她后背,盯着那道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盯得眼睛发涩。刚才那剑,她明明能杀他,剑尖儿都抵到心口了,偏了。那女人杀过来,她明明能躲开,却转身挡在他前头,硬生生挨了一掌。
为什么?
灭情印还在她眉心跳,像只血红的眼睛,冷冷盯着他。天道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可她就是下不去手,就是转过身,把他护在了后头。
“清寒……”陆沉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
“别叫我!”苏清寒猛地回头,眼眶红得吓人,里头全是血丝,“走!听见没有?!”
她吼得凶,可握剑的手在抖,抖得剑身嗡嗡响。眉心那印子又闪了下,她脸色一白,又吐了口血。这回血里掺了黑色,那是灭情咒反噬的征兆。
陆沉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不是怕死,是不能让她白挨这一掌。
他跑得快,黑气裹着脚,一步能窜出十来丈。可耳朵还竖着,听着后头的动静——剑刃碰撞的声音,掌风呼啸的声音,还有苏清寒压抑的闷哼。每一声闷哼,都像针扎在他心口,一下,又一下。
不知跑了多久,后头的声音渐渐远了。陆沉拐进一片石林,那石头长得奇形怪状,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他靠在一块石头后头,喘得肺管子生疼,低头一看,胸口那道剑伤还在渗血,肩膀上那道鞭痕火辣辣地疼。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抬起手,看着腕间那缕月光。月光很淡,缠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像谁轻轻握着他。怀里那枚龙晶贴着心口,温温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们还在。
白璃还在,敖霜还在,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一点灵光,她们还在。
陆沉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沉甸甸的,扯不动。他靠着石头滑坐下来,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是黑的,那道疤横在天上,像在嘲笑他——跑什么?你能跑到哪儿去?这天下都是天道的,你一个入魔的,一个被追杀的,能藏到哪儿?
正想着,天上忽然亮了。
不是天亮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光很柔和,很干净,带着点儿药草的清苦味儿,从云层后头透出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淡淡的青色。
陆沉一愣,眯着眼看去。
云层缓缓分开,一道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是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草药纹路,随着走动微微泛着光。她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很淡,淡得像远山的雾,看不真切,可那通身的气度——清冷,疏离,高高在上,像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是灵汐。
可又不是陆沉认识的那个灵汐。
陆沉认识的灵汐,会蹲在药圃里捣鼓那些花花草草,把自己弄得一脸泥;会炸了丹炉,顶着张黑乎乎的脸冲他傻笑;会捧着他煮的奶茶,眼睛眯成月牙儿,说“陆沉,再来一碗”。
可眼前这个灵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不起波澜,不见底。她看下来,目光扫过石林,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扫过靠在石头后头、浑身是血的陆沉——就像扫过路边的草,林间的风,山脚的石头。
毫无波澜。
陆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想站起来,想喊她,想问她还记不记得药圃里的蒲公英,记不记得那碗甜得发腻的奶茶,记不记得她炸炉时他笑得直不起腰,她气鼓鼓地拿药渣扔他。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灵汐从天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着虚无的台阶,像踩着一道看不见的梯子。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微微荡着,荡出一圈圈涟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带着药香,却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冷。
她落在地上,离陆沉不过十来步远。
陆沉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唇角那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痣——那是他曾经笑着说过“像粒小芝麻”的地方。
可她没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石林深处,落在那些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不起眼的草药上。她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淡紫色的小花。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什么。
可陆沉看着,心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过气。
她记得草药。
记得怎么碰它们,怎么照顾它们,怎么分辨它们的药性。
可她忘了他。
忘了那个陪她种药、陪她炸炉、陪她喝奶茶、陪她走过无数个日夜的陆沉。
灵汐站起身,手里拈着那朵小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她皱了皱眉,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皱了下眉头,随手把花扔了。
花落在地上,沾了泥土,很快枯萎。
她转身要走。
“灵汐!”
陆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腿有点软,可站得很直。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她刻进瞳孔里。
“灵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是我,陆沉。”
灵汐脚步一顿。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陆沉。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不是认出,不是惊喜,是疑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喊她名字的陌生人。
“你……”她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认识我?”
陆沉喉咙一哽。
认识?
何止认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过往——药圃里的笑闹,丹炉炸开的黑烟,奶茶甜腻的香气,她眯着眼说“再来一碗”时的样子——全堵在嗓子眼,堵得他心口发疼,疼得像要裂开。
“我是陆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你不记得了?”
灵汐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记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乃药神,司掌三界药石草木。你一个凡间修士,怎会识得我?”
凡间修士。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陆沉心口。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全然的、毫不作伪的陌生。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凡间修士……”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每重复一遍,心口的疼就重一分,“对,我是凡间修士……一个你随手救过、随手扔掉的凡间修士……”
灵汐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看着陆沉,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猩红的、却满含痛楚的眼睛,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那慌很轻,很快,像片羽毛落在心湖上,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可就是那一下慌,让她莫名地烦躁。
“你……”她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该和凡人多话,不该有这些无谓的情绪。她是药神,高高在上的药神,忘情绝爱,司掌药石,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她转身,又要走。
“灵汐!”陆沉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他握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血管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平稳,规律,没有一丝紊乱。
灵汐浑身一僵。
她低头,看着陆沉抓着她的手,看着那只沾满血污、指节泛白的手,眉头一点点拧起来。然后她抬眼,看向陆沉,眼神冷了下去。
“放手。”她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
陆沉没放。
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药圃里的蒲公英,我陪你种的……丹炉炸了,你顶着一脸黑灰冲我傻笑……还有奶茶,你说太甜,可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她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头了。
灵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药圃?丹炉?奶茶?
这些词很陌生,可又隐隐约约有些熟悉。像在哪儿听过,在哪儿见过,在哪儿……经历过。可她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像蒙了层厚厚的雾,那些画面在雾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抓不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甩开陆沉的手,动作很干脆,没留一点余地,“让开。”
陆沉被她甩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看着她,看着她又恢复成那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样子,心口那股疼终于炸开了,炸得他眼前发黑,炸得他喉咙发甜。
然后他看见,灵汐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一步,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站不稳。
她抬手,按住了心口。那动作很突兀,很僵硬,像不是她自己要做的,是身体的本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按在心口的那只手,眉头皱得死紧。
“你怎么……”陆沉下意识开口。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灵汐按着心口的手指,在抖。
不止手指,她整个人都在抖。很轻,很细微,可确实在抖。然后他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了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哭了。
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有那滴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又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这里……好疼。”
她指着心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像在困惑,像在不解——为什么疼?为什么会疼?她不是药神吗?不是忘情绝爱了吗?不是该无悲无喜、无痛无觉了吗?
陆沉看着那滴泪,看着那滴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掉出来的泪,心口那股疼,忽然就散了。
不是不疼了。
是疼到了极点,反倒麻木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沉得抬不起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因为你在难过。”
灵汐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难过?”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为什么……要难过?”
陆沉没回答。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到那块石头后头,靠着石头坐下。怀里的龙晶还温着,腕间的月光还凉着,可他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地按着心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也忘了一个人。”
“一个你曾经……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