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霍凛没煮咖啡,没烤面包,甚至没来得及把崽从被窝里捞出来。
他穿好作战服,系紧战术腰带,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眉骨那道银痕还在,眼神还是冷的,和二十年前入伍那天没什么区别。但他今天要做的事,和打仗没有半点关系。
他要去联邦航天管理局,申请一艘私人飞船。
崽还在睡,毛绒熊搂在怀里,嘴角流着口水,小肚子一起一伏。霍凛站在她床边,弯下腰,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轻声说了一句“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她没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直起身,走了出去。
联邦航天管理局的大楼坐落在首都行政区的正中央,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像一块被削掉棱角的石头。霍凛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换班,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端着咖啡,有人低头刷终端,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前台,把身份卡递过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她接过卡,往读卡器上一刷,屏幕跳出一行信息。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颗烟花。
“元……元帅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嗯。”
“您、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申请私人飞船使用权限。”
姑娘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大概想说“您这个级别不需要来前台办”,但没敢说出口。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然后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请上七楼,特种许可窗口。”
霍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七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特种许可窗口在走廊尽头,一个长得像银行柜台的小窗口,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纸质文件——这年头还有人看纸质文件,霍凛觉得挺稀奇的。
他把身份卡递过去。
老头接过卡,慢悠悠地刷了一下,屏幕亮了。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霍凛一眼,又戴上,再看屏幕,再看霍凛,反复了三次,像在确认自己没老花到认错人的程度。
“元帅大人,”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您要申请私人飞船?”
“是。”
“去哪里?”
“柯伊诺尔星带。”
老头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捡起来,又掉了。第二次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把笔攥紧了,不让它再掉下去。“柯伊诺尔星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沙哑了,“那个地方……是废弃星带,没有补给站,没有航线,连星际图都没有更新过五十年。”
“我知道。”
“那地方连专业的考古队都不愿意去,您带着……”
老头没说完,但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您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去那种地方,疯了吗?霍凛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头低下头,开始在键盘上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在刻墓碑。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他转过屏幕,让霍凛看:“请您确认信息。”
霍凛扫了一眼——申请人、身份编号、目的地、飞船型号、航行时长、紧急联络人,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他在最底下签了名,字迹很重,像在石头上刻字。
“审批需要七十二小时,”老头说,“我们会尽快。”
“谢谢。”
霍凛转身走了。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元帅大人,注意安全。”
他没回头,电梯门关上了。
审批没有用七十二小时。
二十四小时后,霍凛的终端响了。他当时正在厨房里给崽煮粥,崽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敲碗,敲得叮叮当当响,嘴里还唱着自编的歌:“爸爸煮粥粥,我喝粥粥,粥粥烫烫,吹吹凉凉——”
他擦了擦手,点开终端。邮件是联邦航天管理局发来的,标题只有四个字:许可通过。
附件是一份电子许可文件,上面盖着红色的审批章,还有一行小字,字号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霍凛把屏幕放大,把那行小字读了一遍:
“联邦舰队将在边境待命,必要时可提供支援。”
他把邮件关掉,把终端放回桌上。粥快好了,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金色的鱼。他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搅得很慢,一圈,一圈,又一圈。
崽从椅子上溜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粥好了吗?”
“好了。”
“我要吃三碗!”
“好。”
他盛了一碗粥,放在崽面前。崽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但笑着说:“好喝!”
霍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粥,看着她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不剩地吃干净,看着她把碗举到他面前,得意地说:“喝完啦!”
他接过碗,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花溅到他的手背上,凉的。他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楼顶飞过,影子落在对面楼的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了那行小字——联邦舰队将在边境待命,必要时可提供支援。不是“必要时可提供帮助”,是“必要时可提供支援”。“支援”这个词,用在军事上,意思是——当你打不过的时候,我上去帮你打。
联邦舰队觉得他需要“支援”。觉得他去的地方,可能有危险,可能有敌人,可能回不来。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些晶体碎片下面埋着什么,不知道那个消失的上古文明留下了什么,不知道崽的“歌”会把他带到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
不是为了联邦,不是为了科学考察,不是为了揭开什么上古文明的秘密。是为了崽。为了她梦里那个“好远”的地方,为了她嘴里那个“柯伊诺尔”的名字,为了她闭着眼睛说“那里有我的歌”时嘴角那个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弧度。
他把碗擦干,放进碗柜,转身看向崽——她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画的是昨天投影仪里的星星。她画得很认真,蜡笔秃了好几根,手指头上全是颜色,脸上也蹭了一道蓝,像被人亲了一口。
“崽,”他走过去,蹲下来,“爸爸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崽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坐飞船去吗?”
“坐飞船。”
崽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真的吗?”
“真的。”
她“哇”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蜡笔撒了一地,她不管,扑过来搂住霍凛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爸爸最好了!比彩虹糖还甜!”
霍凛没动,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什么时候去?”崽抬起头,脸上还蹭着一道蓝色的蜡笔印,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快了。”
“那我要带小毯子,带毛绒熊,带绘本,带彩笔,带——”
“带存钱罐吗?”霍凛忽然问。
崽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带!万一路上需要买东西呢?”
霍凛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终端。屏幕亮了,锁屏壁纸上崽闭着眼睛在唱歌,嘴角翘着,睫毛翘着,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那个“柯伊诺尔”文件夹,在“行动计划”下面加了一行字:许可已通过,准备出发。
他关掉终端,走到窗前。
窗外没有星星,联邦首都的光污染太严重了,天边只有一片浑浊的灰。但他不觉得那灰冷了。因为他知道,在那片灰的后面,有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星星,等了她几万年。
而他会带她去。
不管前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