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亮了,可那光白得晃眼,白得像医院停尸房的床单,没一点温度,照在身上,反倒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我杵在那儿,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挪不动步子,低头一看,好家伙,鞋尖往前半步就是崖边,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掉,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儿。
文才还躺在地上,胸口那摊血洇得更大片了,颜色暗红暗红的,像泼了半碗隔夜的浓茶。他眼睛还睁着,盯着天,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我差点以为他没了,蹲下去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儿,又轻又细,吹在我手指头上,痒痒的。
“文才?”我喊他,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
他眼珠子动了动,转向我,嘴唇哆嗦半天,挤出句话:“师、师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个屁。”我骂了一句,可心里慌得厉害,手上动作不敢停,扯开他道袍一看——肩膀上那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边沿的肉往外翻着,黑黢黢的,还往外渗黑水,腥臭腥臭的,是尸毒。
“秋生!”我扭头吼,“糯米!还有糯米没!”
秋生瘫在不远处,听见我喊,手在怀里乱掏,掏半天掏出个小布袋,抖了抖,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粒糯米粘在布袋角上,可怜巴巴的。他把布袋翻过来,把那几粒糯米倒在手心,递过来,手还在抖:“就、就这些了……”
我接过来,那几粒糯米沾了血,黏糊糊的,可顾不上那么多了,全按在文才伤口上。
“滋啦——”
白烟冒起来,文才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呃”一声,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冷汗“唰”就下来了。我死死按着,不让他动,等烟散了再看,伤口边沿那圈黑肉淡了点,可往里还是黑的,尸毒已经往里钻了。
“不够……”我喘着气,抬头看秋生,“还有没?朱砂、符纸、什么都行!”
秋生摇头,脸上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没了……全用光了……”
我牙咬得咯吱响,扭头看林清雪。她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眼睛还睁着,正低头在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个小瓷瓶,递过来。
“龙虎山的清心丹……”她说,声音又轻又飘,“能吊口气……”
我接过来,倒出一粒,塞进文才嘴里。丹药入口就化,文才喉咙动了动,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呼吸稳了点,可脸色还是灰败的,像蒙了层死气。
“得下山……”我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下去,“得找大夫,找药……”
“下不去。”林清雪说,眼睛望着山下。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山下那片原本该是村庄的地方,现在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雾不浓,可透着股邪性——所过之处,草木枯黄,房屋歪斜,连路都看不清了。更邪门的是,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有东西在动,不是僵尸,不是鬼影,是更虚的、更飘的,像一缕缕烟,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怨气。
还没散干净的怨气。
玄阳子是死了,魂飞魄散了,可他百年炼尸、养鬼、布阵攒下的那些怨气,没散干净。像一锅烧开的毒汤,锅砸了,火灭了,可汤还在地上淌,淌到哪儿,哪儿就烂。
“那些雾……”秋生也看见了,声音发颤,“沾上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可能病,可能死,可能变成不人不鬼的玩意儿。”
文才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抽,每咳一声,伤口就往外涌一股黑水。我蹲下去,想给他顺气,手刚碰到他背,就感觉他身子烫得吓人——不是发烧那种烫,是阴毒攻心,内火烧起来的烫。
“师兄……”他抓住我手腕,手指冰凉,攥得死紧,“别管我了……你们、你们先走……”
“放你娘的屁。”我骂他,可嗓子眼发紧,骂不出来,“要死死一块儿,要活活一块儿,少他妈废话。”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可一口气没上来,又咳,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我道袍上,“滋”一声,布料腐蚀出个洞。
我盯着那个洞,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不能这么等死。
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转身面朝山下那片灰雾,深深吸了口气——气吸进去,肺里像针扎似的疼,可疼让我清醒。我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那点所剩无几的灵力。
没了。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口枯井,井底连点湿气都没有。刚才那一剑,把我榨干了,精血、灵力、甚至寿命,全烧在那道赤金色的光里了。现在别说施法,我连站直都费劲。
可我不能停。
停了,文才会死,山下那些还没撤走的村民会死,这片山、这片地,往后几十年都得被怨气沤着,长不出庄稼,养不活人。
“陈阳。”林清雪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胳膊上,她的手也在抖,可声音稳了点,“你想做什么?”
“净化。”我说,眼睛还闭着,“把这片怨气,全清了。”
“怎么清?”秋生问,“拿什么清?咱们现在连张符都画不出来……”
“拿命清。”我睁开眼,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僵得笑不出来,“我这条命,还值点钱。”
“你疯了?!”秋生吼起来,眼睛瞪得通红,“你他妈刚才已经快死了!再来一次,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那就不剩。”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总得有人干这活儿,不是我就是你,不是你我就是山下随便哪个倒霉蛋——可凭什么是他们?他们招谁惹谁了?”
秋生不说话了,只是瞪着我,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像头牛。
林清雪也没说话,可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有办法。”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龙虎山有门禁术,叫‘以身化净’——以身为炉,以血为引,把怨气吸进来,在体内炼化,再吐出去,吐出去的,就是干净的天地灵气。”
“你会?”我扭头看她。
“不会。”她摇头,很诚实,“我师父会,可他没教过我,说这术折寿,用一次,少说减十年阳寿,还可能……可能炼着炼着,自己就化了,连魂都留不下。”
“那你……”
“可我见过他使。”她打断我,眼睛盯着山下那片雾,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年湘西尸王出世,我师父就是用了这招,把整座山的尸气全吸了,炼了三天三夜,炼完,头发全白了,躺了半年才下床。”
我沉默。
“我比不上我师父。”她又说,声音更轻了,“可我会一点皮毛——把怨气引进来,导进经脉,存在丹田,慢慢炼。炼一点,是一点,炼不完,就带着进棺材,总比让它们祸害人强。”
“你一个人炼不完。”我说。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你得帮我。”
“怎么帮?”
“你当炉子。”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我当引子。我把怨气引进来,导进你体内,你用你的身体炼——你体质特殊,阴阳眼,茅山正统,炼怨气,比我快,也比我稳。”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会死吗?”我问。
“可能会。”她没撒谎,“也可能不会,看造化,看天意,看你命硬不硬。”
我笑了。
这次真笑了,笑得喉咙发痒,咳了两声。
“那就来吧。”我说,张开手臂,像要拥抱那片灰雾,“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她没动,只是盯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陈阳。”她喊我名字,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死了,我……”
“你就每年清明给我烧点纸。”我接过话头,笑得更开了,“别烧太多,我在地下花不完。烧点实用的,黄纸、元宝、再来两瓶好酒——茅台我喝不起,二锅头就行。”
她眼圈红了,可没哭,只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里开始念咒。
咒语我听不懂,不是茅山的,是龙虎山的,音节古怪,调子低沉,像深山古寺里老和尚念的经,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空气里,砸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荡开,碰到山下那片灰雾。
雾动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旋转,起初慢,后来越转越快,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往下塌,塌出一个漏斗似的形状,漏斗的尖,正对着我。
来了。
我闭上眼,放开全身戒备,像敞开一扇门,迎客——管你是怨是恨是毒是煞,进来,都进来,老子这儿宽敞,装得下。
第一缕怨气钻进来的时候,我差点跪下去。
冷。
不是冰天雪地那种冷,是阴曹地府里、黄泉水底下、万年不化的那种阴冷,顺着毛孔往里钻,钻过皮肉,钻过骨头,钻进骨髓里,所过之处,血都冻住了,筋都僵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我咬紧牙,不让自己出声。
可第二缕、第三缕、第一百缕……成千上万缕怨气,像决堤的洪水,顺着那个漏斗,疯狂地往我体内涌。它们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撕扯、啃咬、腐蚀,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我每一寸血肉里搅。
“呃……”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得鲜血淋漓。
“陈阳!”秋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想冲过来,可被林清雪拦住了。
“别动!”林清雪吼,声音嘶哑,“现在碰他,前功尽弃!”
我听见了,可听不真切,耳朵里全是杂音——哭声、笑声、骂声、诅咒声,无数亡魂的执念在我脑子里炸开,像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得我神志不清。
我看见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坐在花轿里,盖头底下淌着血泪,说:“负心汉……你不得好死……”
看见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头,躺在破草席上,眼睛瞪着天,说:“饿……我好饿……”
看见个小孩,抱着个破布娃娃,蹲在墙角,说:“娘……娘你去哪儿了……”
一幅幅画面,一段段记忆,一股脑塞进我脑子里,塞得我头都要炸了。我想喊,想叫,想让他们滚出去,可嗓子被堵着,发不出声,只能硬扛,扛着那些不属于我的痛苦,不属于我的怨恨,不属于我的绝望。
身体开始发胀。
像吹气球,皮肉往外鼓,骨头缝里“嘎吱”响,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一条一条,像蚯蚓,那是怨气在经脉里流窜。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血管暴起,颜色是黑的,像墨汁在皮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开始发灰,发硬,像蒙了层石蜡。
石化。
林清雪说过,炼不完,就带着进棺材。
可我没打算进棺材。
我他妈还没活够呢。
“啊——!!!”
我吼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吼声撕心裂肺,像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随着这声吼,体内那点被压到极限的茅山灵力,像火星掉进油桶,“轰”一声烧起来。
火烧过经脉,烧过丹田,烧过每一寸被怨气侵蚀的血肉。火烧得旺,可怨气更旺,两股力量在我身体里厮杀、撕咬、同归于尽,每消灭一缕怨气,就带走我一分生机,每净化一段执念,就抽空我一口元气。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消散。
像块扔进火里的冰,一点点融化,化成水,化成气,化成虚无。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杂音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遥远的嗡鸣,像隔着水听钟声。我看见秋生在哭,看见林清雪咬着嘴唇念咒,看见文才躺在地上,手朝我伸着,嘴唇一动一动,在喊什么。
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也好。
清净。
我闭上眼,任由那股火烧遍全身,任由怨气在火里哀嚎、消散、化成青烟,从我七窍里飘出去。烟是灰的,可飘到空中,被晨光一照,就散了,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山下那片雾,淡了。
一点一点,从浓到淡,从淡到薄,最后只剩几缕残丝,缠在树梢上,风一吹,也没了。
天彻底亮了。
金光从东边泼过来,泼了满山满谷,泼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从里往外冒的冷。
我低头看自己。
手还在,脚还在,可皮肤灰白灰白的,像刷了层石灰,硬邦邦的,碰一下,掉粉末。我想动动手指,可手指不听使唤,像不是自己的,像长在别人身上。
完了。
真石化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僵得动不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在漏风。
“陈阳!”
林清雪冲过来,手按在我肩膀上,可刚一碰,我肩膀上就“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像干透的泥巴。她手一抖,缩回去,眼睛瞪得老大,眼眶通红,可一滴泪都没掉。
“没事……”我想说,可说不出话,只能动动嘴唇。
她看懂了。
“你闭嘴!”她吼,声音带着哭腔,“不许说话!留着那口气!听见没!留着!”
我看着她,想点头,可脖子僵了,动不了,只能眨眨眼。
秋生也过来了,跪在我旁边,手在我身上乱摸,摸到哪儿,哪儿就“咔嚓”响,像在摸一尊快碎了的石膏像。
“师兄……师兄你别吓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动一下,就一下……”
我努力想动,可身子像被水泥浇铸了,从里到外,硬邦邦的,连眼皮都沉得抬不起来。
视线越来越暗,像有人在我眼前拉了块黑布,一点一点往下拽。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遥远的、单调的、持续不断的“嘀——”声,像心电图拉成直线时的那种声音。
要死了吗?
也好。
累了。
真累了。
我闭上眼,任由那片黑暗吞没我。
可就在最后一刻,有只手按在我心口。
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捧着一团火,火从掌心透进来,烧进我心里,烧化那些硬邦邦的、石头似的东西。我听见个声音,苍老的,嘶哑的,可熟悉得让我想哭。
“臭小子……”
是九叔。
“撑住。”
他说。
“师父还没死,轮不到你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