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手底下那柄斩龙剑越来越沉，沉得我每挥一下都得咬紧后槽牙，手臂酸得发木，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黏糊糊的，握都握不紧。
可我不敢停。
一停，那些玩意儿就会扑上来，用它们烂了一半的爪子，用它们淌着黑水的牙齿，把我、把林清雪、把身后那俩傻小子撕成碎片。我余光瞥见左边——文才不知从哪儿捡了块石板，抡起来当盾牌使，秋生则把铜钱剑当棍子用，砸、捅、扫，什么招都使上了，俩人背靠着背，在尸潮里硬生生劈出一小块空地，可那空地正在被不断压缩，像块被潮水吞没的礁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师兄……”文才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带着哭腔，“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我没应，也顾不上应。
崖下爬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止是跳僵黑僵，开始有更邪乎的玩意儿——一具泡得发白的浮尸，拖着湿漉漉的水草，手指缝里还夹着烂鱼；还有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头发长得能缠死人，飘在半空，嘴里“咯咯”笑着，声音像指甲刮玻璃。
我砍翻一只，又扑上来两只，砍翻两只，又涌上来四只。剑刃卷了，豁口了，砍在僵尸身上“铛铛”响，像劈柴。林清雪短剑早就断了，现在用的是我给她的一把匕首，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她也快不行了，呼吸又急又乱，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一只手撑着崖壁才没倒下去。
“撤吧……”她喘着气，声音发飘，“先撤……再想办法……”
“撤哪儿去？”我抹了把脸上的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僵尸的，“山下是村子，再撤，它们就跟下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匕首又捅进一只僵尸眼眶，手腕一拧，脑浆迸出来，溅了她一手。
就在这时，怀里那块魂核碎片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滚烫，像块烧红的炭突然按在心口。我“嘶”一声倒抽口凉气，手一抖，剑差点脱手。低头一看，道袍胸口那块已经被烫出个焦黑的洞，皮肉灼烧的焦糊味钻进鼻子，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更糟的还在后头。
那块碎片不止是烫，它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像颗活着的心脏在我怀里搏动，每跳一下，脑子里就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去，搅一圈，再拔出来。
“呃……”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插进土里才勉强撑住身子。
“陈阳！”林清雪冲过来扶我，手刚碰到我胳膊，就像被电打了似的缩回去，“你身上……好冰……”
冰？
不，不是冰。
是某种更深、更沉、更黏稠的东西，从魂核碎片里渗出来，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里钻，所过之处，血都凉了，骨头缝里像结了一层霜。我眼前开始发花，看东西都重影，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几百个人在我脑袋里吵架，吵什么听不清，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最后汇成一句话——
“看看我。”
“看看我。”
“陈——阳——”
最后那声是我的名字，可喊出来的声音不是我自己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澈，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趴在我耳朵边上说的。
我猛地抬头。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是崖边，不是尸潮，不是九龙山。
是条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木楼，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天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像雾，街面湿漉漉的反着光。我站在街心，手里撑着把油纸伞，伞是旧的，竹骨都发黄了。
对面站着个姑娘。
穿月白旗袍，襟口绣着淡紫色的玉兰，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簪了支银簪子。她撑着另一把伞，伞面是靛青色的，边沿滴着水。雨丝穿过灯笼的光，落在她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像蒙了层水汽。
“你来啦。”她说，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江南那边的口音，尾音往上飘，像在问，又像在叹。
我没说话，也说不出话。
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水洗过，又塞进一团湿棉花，堵得严严实实。我只知道自己在看她的脸——眉毛细长，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可抿着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一点点，像在笑，又像在忍。
我认识她。
不，不是认识，是“记得”。
可我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见过，她是谁，叫什么名字，跟我什么关系——全都不记得。我只知道心脏那块突然空了，又突然满了，满得发胀，胀得发疼，像有只手攥着它，捏紧了，又松开，又捏紧。
“我等你好久。”她又说，往前走了一步，雨丝穿过她的身影，没落在她身上，而是直接穿过去，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是虚的。
像道影子，像场梦。
“你去哪儿了？”她问，声音里带了点委屈，像小孩子在抱怨，“说好要回来接我的，怎么……怎么这么久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低下头，伞面遮住脸，只剩一截白皙的后颈，在雨里微微发颤。
我心里一揪，疼得厉害，想伸手去拉她，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不对。
这不对。
我在九龙山，在守崖，在跟尸潮拼命。文才秋生还在左边苦战，林清雪就在我旁边，怀里这块魂核碎片烫得我心口发疼——这些我都知道，我记得，可眼前的雨，眼前的街，眼前这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也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我能闻见雨里的土腥味，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嗒、嗒”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碎钻。
“跟我走吧。”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在笑，“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咱们家，我煮了桂花酿，还温在灶上，就等你回来喝。”
她朝我伸出手。
手指纤细，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我盯着那只手，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抓住她，抓住她你就解脱了，不用再拼死拼活，不用再守着什么破阵，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受伤、倒下。跟她走，回家，喝碗热乎乎的桂花酿，睡个好觉，多好。
另一个声音在吼：陈阳！醒醒！那是幻象！是心魔！是玄阳子残魂搞的鬼！你他妈的快醒过来！
我闭上眼，又睁开。
她还是站在那里，手还伸着，眼睛还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水，水里倒映着我的影子——狼狈的，满脸是血的，眼神凶狠得像条疯狗的影子。
“陈阳……”她轻轻喊我名字，声音像羽毛，挠在心尖上，“你不认得我啦？我是阿宁啊，林幼宁。”
林幼宁。
这三个字像把钥匙，猛地插进我脑子里，狠狠一转——
“咔哒。”
记忆开了闸。
不是连贯的画面，是碎片，一片一片，闪着光，又碎成渣。
我看见她穿着这身月白旗袍，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回头冲我笑，说：“等你回来，桂花就该开了。”
我看见她坐在窗前绣花，针起针落，绣的是对鸳鸯，绣到一半，抬头看我，脸有点红，说：“你看什么呀。”
我看见她躺在一张雕花床上，脸色苍白，嘴角淌血，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声音断断续续的：“别……别报仇……好好……活下去……”
最后那个画面定格的瞬间，我心口那块魂核碎片猛地一跳，烫得我整个人一哆嗦，眼前的雨、街、桂花树、雕花床，全碎了，像镜子被砸烂，哗啦啦散成一地玻璃渣。
我又回到崖边。
风还在刮，尸潮还在涌，文才的吼声、秋生的骂声、僵尸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吵得我脑仁疼。林清雪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正跟一只扑上来的僵尸搏命，匕首扎进僵尸眼眶，拔出来，又扎进去，血溅了她一脸，她眼睛都没眨。
“陈阳！”她扭头朝我吼，声音嘶哑，“发什么呆！”
我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怀里那块碎片还在跳，可没那么烫了，只是温温的，像块捂久了的石头。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还没散干净，阿宁——林幼宁的脸还在晃，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那个微微上翘的嘴角，那句“等你回来”。
“操……”我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也许是骂玄阳子，也许是骂这狗日的世道，也许是骂我自己。
“你怎么样？”林清雪捅倒那只僵尸，抽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我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握紧，虎口的裂口疼得我一激灵，可这疼让我清醒，“做了个梦。”
“梦？”她一愣。
“嗯。”我没多解释，也解释不清，“梦见个姑娘，叫我回家喝桂花酿。”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笑了，嘴角扯了扯，笑得有点苦：“那姑娘……好看吗？”
“好看。”我说，挥剑劈开一只扑上来的浮尸，“特别好看。”
“那你……”她顿了顿，匕首扎进另一只僵尸的脖子，手腕一拧，脑袋掉了，“怎么不跟她走？”
“因为家里没灶。”我说，剑尖一挑，挑飞一只跳尸的半边脑袋，“也没桂花酿。”
她没再问，只是手上动作更狠了，匕首舞得像风，所过之处，僵尸倒下一片。
我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甩不干净——林幼宁的脸还在，声音还在，那句“好好活下去”像根刺，扎在心口那块，一动就疼。
玄阳子这老王八蛋。
他知道我弱点在哪儿。
不是怕死，不是怕疼，是怕“遗憾”——前世没护住的人，没做到的事，没说完的话，全成了心魔的养料，被他挖出来，摊在我眼前，逼我看，逼我选。
选跟她走，沉在幻象里，再也醒不过来。
选留下，就得一遍遍重温那些遗憾，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撒上盐，再看着它流血。
我咬了咬牙，剑握得更紧。
“林姑娘。”我说。
“嗯？”
“如果……”我顿了顿，盯着又涌上来的尸潮，“我是说如果，哪天我撑不住了，你记着，往我心口捅一刀。”
她动作一滞，扭头看我，眼神像刀子：“你说什么？”
“捅一刀。”我重复，声音很平静，“捅醒了，算我命大。捅死了，算我活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又一只僵尸扑上来，差点抓到她肩膀，被我挥剑拦下，削掉半边爪子。
“我不会捅你。”她转回头，匕首狠狠扎进僵尸眼眶，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陈阳的命，轮不到别人做主，也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笑完又觉得眼眶发酸。
崖下的尸潮突然缓了缓。
不是退了，是像潮水遇到礁石，分成两股，一股继续往上涌，另一股转向，朝左边那片坡涌过去——那里，文才和秋生已经退到山脊边缘，再退，就是悬崖。
“文才！秋生！”我吼了一声。
文才回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是血，可眼睛亮得吓人。他咧开嘴，想笑，可嘴角刚扯开，一只僵尸的爪子就抓在他肩膀上，撕开道口子，血涌出来，他闷哼一声，手里的石板抡圆了砸过去，“砰”一声，把那僵尸脑袋砸得稀烂。
“师兄……”他喘着气，朝我喊，声音嘶哑，可带着笑，“我俩……没给你丢人吧？”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剑，朝那边冲了过去。
林清雪跟在我身侧，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刃上血珠甩出去，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桂花酿是喝不成了。
可有些人，还得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