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带着海腥味,还混着一股子铁锈似的、黏糊糊的湿气,像有谁把整片维多利亚港的水都烧开了,又倒进烂泥塘里沤了三天三夜。我杵着剑站在坑边,掌心那块魂核碎片硌得生疼——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可它在我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像颗还没死透的心脏。
“师兄……”文才在我身后喊,声音虚得发飘,“你看天上……”
我抬头。
天上那道黑缝,裂得更开了。
不是慢慢裂,是“哧啦”一声,像有人在天幕上撕了道口子,里面不是夜空,不是星月,是更深、更稠、更不见底的漆黑。那漆黑还在蠕动,像活的,边沿翻滚着血丝似的暗红色纹路,看久了,你会觉得那根本不是裂缝,是只眼睛——一只半眯着的、淌着脓血的、正在醒过来的眼睛。
“他妈的……”秋生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站在我旁边,抬头看着天,喉结滚了滚,“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说话,也没法说话。
胸口天眼阵图刚熄下去,这会儿又开始发烫,不是灼烧,是那种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逼得我喘不上气。脑子里那本破书又开始自己翻页,哗啦啦响,最后停在一张空白页上,页首就两个字——
“天缝。”
底下没解释,没注解,空白一片,像在等我填。
填什么?拿什么填?
我把魂核碎片揣进怀里,冰得我打了个哆嗦,转身看向身后那仨人——文才脸色白得像纸,腿还在抖;秋生撑着膝盖喘气,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林清雪靠在我身上,呼吸又急又浅,手里那个碎了的铜铃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还能动不?”我问,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秋生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动……不动等着被天吃了?”
文才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林清雪没说话,只是松开拽着我袖子的手,站直了,把那枚碎铃铛小心翼翼别回腰间,然后抬起头,眼睛盯着我,亮得吓人。
“那就动。”我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剑身上沾满灰烬,甩了甩,剑刃映着天上那道黑缝,反射出不祥的光,“天塌下来,也得先踩咱们脚底下。”
话音刚落,远处那黑缝突然一震。
不是震动,是某种“吞咽”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有谁在深不见底的喉咙里咽着什么。紧接着,缝里开始往外涌东西。
不是涌,是喷。
黑雾,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雾,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往下卷,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吞了,夜空被染成一片污浊的、翻滚的暗色。雾气里夹杂着尖啸,不是风声,是千百种声音混在一起——哭嚎、惨叫、嘶吼、诅咒,像把整个阴曹地府的动静都倒了出来,灌进人耳朵里,灌得人脑仁疼。
“怨气……全都是怨气……”文才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罗盘早就碎干净了,这会儿只能凭感觉,“比刚才那尸王身上的……还浓……”
他说得对。
这已经不是怨气了,是“灾”。是天地间的阴煞被那道裂缝硬生生扯出来,揉碎了,发酵了,再吐出来的玩意儿。雾气还没落地,山坡上的草就开始发黑枯萎,石头表面渗出湿漉漉的水珠,又腥又臭,像腐烂的血。
然后,那些雾气开始凝聚。
一团,两团,三团……数不清,也看不清,黑雾翻滚着、扭曲着,渐渐凝成人形、兽形、还有根本说不上来是什么形状的玩意儿。它们从雾里爬出来,四肢着地,或直立行走,或漂浮游荡,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从山坡下涌上来,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淌着涎水的牙。
尸潮。
比之前在闹市遇见的,多十倍,不,百倍。
“操……”秋生骂了一句,手在怀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符,又摸出朱砂笔,哆哆嗦嗦往符上画,画了两笔,笔尖断了,朱砂洒了一手,“他妈的……他妈的……”
“别画了。”我把剑一横,挡在他面前,“画不完了。”
真的,画不完了。
那些东西已经涌到半山腰,离我们不到百丈距离,黑压压一片,挤挤挨挨,像一片会移动的、腐烂的森林。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已经能看清脸了——是人的脸,但烂了一半,眼眶里爬着蛆,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不是我们,是我们身后那个焦黑的坑洞——坑底还残留着鬼神尸王最后的气息,还有玄阳子魂核破碎时溅开的怨气碎片。对它们来说,那是诱饵,是食粮,是能让它们再“活”过来一次的东西。
“不能让它们过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过去,魂核碎片会被吞,玄阳子的残魂就真散了——散进这成千上万具行尸走肉里,到时候想找都找不齐。”
“那、那怎么办?”文才声音发颤,“咱们四个……拦这么多?”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突然笑了。
“不是四个。”我说,剑尖往前一指,“是你跟秋生,拦左边那片坡。林姑娘跟我,守右边那道坎。”
文才一愣,秋生也愣了。
“我、我们俩?”文才指着自己鼻子,又指指秋生,“师兄,你开玩笑吧?我俩、我俩刚才差点被那尸王一巴掌拍死……”
“所以现在让你们去。”我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怕了?”
“怕!”文才吼出来,眼眶通红,“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我拍拍他肩膀,很重,拍得他一个踉跄,“怕,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得干点活人该干的事儿。”
秋生不吭声,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废符,又看了看山下越来越近的尸潮,最后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他把废符团成一团,扔了,又从怀里摸出把小刀,在掌心划了道口子,血涌出来,他用血在胳膊上画了道符——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没停,“左边那片坡是吧?交给我俩。”
文才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咬了咬牙,也从靴筒里拔出把匕首,学秋生的样,在掌心划了口子,血抹在额头,又抹在心口,动作笨拙,但没犹豫。
“师兄……”他看着我,声音还在抖,可眼神稳了,“要是、要是我们没拦住……”
“那就没拦住。”我说,“我下去陪你们。”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跟秋生并排站在一起,背对着我,面朝那片黑压压涌上来的尸潮。两个人的背影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单薄,道袍破了,沾满灰,可背脊挺得笔直,像两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林清雪。
“撑得住吗?”
她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枚已经碎了的铜铃,她用布条缠好了,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剑,剑身映着她苍白的脸,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
“走。”她说。
右边那道坎,是片断崖,崖下是乱石滩,尸潮从那边上来,得先爬崖。不好爬,但也因此,上来的数量会比左边少——可上来的,都是手脚并用的,爬得快的,凶的。
我跟林清雪刚冲到崖边,第一只已经爬上来了。
是只黑僵,浑身长满黑毛,指甲有半尺长,扒着崖壁像壁虎一样蹿上来,张嘴就朝我脖子咬。我侧身躲开,剑一撩,削掉它半边脑袋,脑浆混着黑血溅了一地。可没等我喘气,第二只、第四只、第十只……密密麻麻,像蚂蚁上树,从崖下往上涌。
杀不完。
真的杀不完。
我砍倒一只,后面又扑上来两只;砍倒两只,又涌上来四只。剑刃很快就钝了,不是卷刃,是沾了太多污血,黏糊糊的,挥起来都费劲。林清雪在我身侧,短剑舞得飞快,可她也撑不了多久——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急,好几次差点被爪子挠中,全靠我拉一把才躲开。
“这样不行……”我喘着气,又劈翻一只,“得想个法子……”
话音未落,左边突然传来一声吼。
是秋生。
“文才!顶住!”
我扭头一看,左边那片坡已经乱成一团——尸潮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文才和秋生背靠着背,秋生手里不知从哪儿捡了根粗树枝,抡圆了往尸群里砸,文才则握着一把铜钱剑,剑身上贴满了血符,每挥一下,就有一只僵尸被烫得冒烟倒退。
可他们也在退。
一步,一步,被逼得往山坡上退。
“师兄——!”文才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
可我不能退。
退了,这崖就破了,尸潮会从两边包抄,到时候别说守坑,我们四个能不能活着下山都是问题。
“撑住!”我吼回去,一剑劈开扑到面前的僵尸,“再撑一刻钟!就一刻钟!”
“撑你妈——”秋生骂了半句,后半句被一只僵尸扑倒的动静淹了。他整个人被扑在地上,那只僵尸张嘴就朝他脖子咬,秋生用手肘死死抵着僵尸的下巴,另一只手在怀里乱摸,摸出把朱砂,不管不顾就往僵尸脸上糊。
“滋啦——”
僵尸脸上冒起白烟,惨叫一声松了口。秋生趁机翻身,捡起那根树枝,抡圆了砸在僵尸脑袋上,“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僵尸脑袋也瘪了半边。
他爬起来,满脸是血,喘得像破风箱,可眼神凶得吓人。
“来啊!”他朝着尸群吼,“再来!看老子不把你们脑浆子打出来!”
文才在他身后,铜钱剑已经挥不动了,只能双手握着剑柄,用剑身当盾牌,一下一下拍开扑上来的僵尸。他脸上全是泪,混着血和汗,糊了一脸,可手没松,脚没退。
他们在守。
用命在守。
我鼻子一酸,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边。
崖下又爬上来一只,这次是只跳尸,一跳三尺高,直扑我面门。我侧身躲开,剑往上撩,想削它腿,可剑慢了半拍,只削掉它半截裤腿。跳尸落地,扭头又扑,这次扑的是林清雪。
“小心!”
我冲过去,想挡,可距离不够。
眼看那只爪子就要抓中林清雪后背——
“铛!”
一声脆响。
不是金属,是木头。
一根桃木钉,从侧面射来,精准地钉进跳尸太阳穴,直没入柄。跳尸僵在原地,晃了晃,轰然倒地。
我愣住了,林清雪也愣住了。
远处,文才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里还捏着另一根桃木钉,脸上泪痕还没干,可眼神亮得吓人。
“看什么看!”他朝我吼,声音嘶哑,“继续打啊!”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打。”我抹了把脸,把剑握紧,转身,面朝崖下又涌上来的尸潮,“往死里打。”
夜还长。
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