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帐篷里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也没怎么睡着。眼睛一闭,全是那片坟地的样子——暗红色的土,冒泡的黑水,还有树桩上那双血窟窿。耳朵里嗡嗡响,像是地底那些冤魂的哭嚎还没散干净。
苏晚晴每天来给我换药,绷带拆开的时候,掌心那道口子深得吓人,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她用银针一点点挑出里面的秽气,每挑一下,我都疼得直抽凉气。
“主君,你这伤至少得养半个月。”她皱着眉,手里的动作很轻,“血脉之力耗得太狠了,魂体都虚了。”
“半个月?”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倭鬼能给咱们半个月?”
苏晚晴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继续挑那些黑气,眼眶有点红。
第三天下午,我实在躺不住了,撑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着帐篷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掀开帘子走出去,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几天亮堂了些。营地里多了不少人,都是这几天陆续救回来的阴灵,挤在破帐篷和临时搭的草棚底下,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主君,你怎么出来了?”唐清端着个簸箕过来,里头是些晒干的草药,看见我,急忙放下簸箕来扶我。
“走走,透口气。”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扶,可腿一软,差点栽倒。
唐清一把架住我,眼圈立刻就红了:“你看你,站都站不稳……”
“没事,死不了。”我喘了口气,看向营地角落。
那里围着一小群孩子,都是这几天救回来的,最大的也就八九岁,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三四岁,抱着个破布娃娃,蹲在地上发呆。
是二妞的女儿。
我记得她叫小丫,苏晚晴告诉我的。这孩子自从被救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不哭不闹,就抱着那个从化工厂带出来的布娃娃,一坐就是一整天。
“小丫今天吃东西了吗?”我问。
唐清摇摇头,声音很低:“喂了粥,喝了两口就吐了。苏姐姐说,她是心里堵着,吃不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那群孩子看见我,有些怯生生地往后退,只有小丫没动,还是抱着布娃娃,眼睛盯着地上某一点,像丢了魂。
我在她面前蹲下,蹲得很慢,头还在晕。
“小丫,”我轻声喊她,“认得我吗?”
她没反应。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布娃娃。那布娃娃脏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的线开了,棉花从缝里漏出来。
小丫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暂,可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娃娃……坏了。”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哑得厉害。
“嗯,坏了。”我点头,伸手,“我帮你补补,好不好?”
她没松手,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把布娃娃递过来。
我接过娃娃,手有点抖。苏晚晴教过我怎么用针线,可我这人笨,缝个扣子都能扎到手。但这次,我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把那只开线的眼睛缝好,又把漏出来的棉花塞回去,最后打了个结。
缝完了,我把娃娃递还给她。
小丫接过去,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摸着那只重新缝好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妈妈……没了……”她哭出声,一开始是啜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她抱进怀里,小小的身子冰凉,抖得像片落叶。
“我知道,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嗓子发哽,“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周围的孩子们都围过来,有跟着哭的,有默默掉眼泪的。唐清蹲在旁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小丫吃了半碗粥。
虽然还是吐了一点,但总算吃下去了。她抱着补好的布娃娃,靠在我腿边,眼皮一点点往下耷拉,最后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
我轻轻把她抱起来,送回帐篷里,盖好被子。
刚走出来,秦霜就急匆匆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主君,城西那边出事了。”
“说。”
“咱们的探子回报,倭鬼在城西乱葬岗底下挖的地宫,昨天……炸了。”秦霜喘着气,“不是咱们炸的,是倭鬼自己炸的。地宫塌了半边,里头关着的三百多忠魂,全埋底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炸了?他们为什么炸?”
“不知道。探子说,爆炸之前,地宫里传出过很凄厉的惨叫,不像是普通阴灵,倒像是……”秦霜顿了顿,声音发颤,“倒像是有人在用邪术,强行抽取那些忠魂的魂元。”
我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那些忠魂……还能救吗?”
秦霜摇头,眼圈红了:“地宫塌得太彻底,倭鬼还在周围布了阵,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而且……”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而且探子听见倭鬼说,那些忠魂的魂元,被抽去炼什么东西了。就算挖出来,也……也救不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三百多个忠魂。
是抗战时期牺牲的壮士,是守着这片土地到最后一刻的英雄。他们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却死在了自己用命守住的土地上,被倭鬼用邪术活活抽干了魂元。
“倭鬼……”我牙齿咬得咯咯响,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我攥出血来。
“主君,还有件事。”秦霜擦了把眼泪,声音更低,“城西乱葬岗附近,有个很小的义庄,里头原本收容了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地宫爆炸的时候,义庄也塌了,里头那些孤魂……现在全压在底下,出不来。”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那些孤魂,大多是孩子,还有几个是残疾的老人。他们生前就没人管,死后也没人收,好不容易有个义庄能遮风挡雨,现在……”
“别说了。”我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位置清楚吗?”
“清楚,探子画了图。”
“好。”我转身,朝营地中央走去,边走边喊,“蒙毅!王贲!僵王!带上二十个还能打的,跟我走!”
“主君!”苏晚晴从帐篷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我,“你的伤还没好!城西现在是倭鬼的重点防区,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就死在那儿。”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松开了手,只是红着眼睛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拒绝得很干脆,“你和沈惊寒留下来,照顾营地里的伤员。秦霜秦雪也留下,唐家三姐妹留下。这次去的人越少越好,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主君……”
“没有可是。”我看向走过来的蒙毅他们,一个个点过去,“蒙毅,王贲,僵王夫妻,再挑十八个身手好的。带上绳索、铁锹、伤药,还有……裹尸布。”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营地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破帐篷的声音,呼呼的,像在哭。
一刻钟后,我们出发了。
二十四个鬼,加上我,二十五个。没骑马,没点灯,就趁着夜色,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摸向城西。
城西比城南更荒凉。这里原本是片古战场,埋的人太多了,阴气重得化不开。哪怕没有倭鬼捣乱,平时也很少有阴灵敢往这儿来。
现在更瘆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腥臭。地上到处是裂缝,有些裂缝里还在往外冒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树木东倒西歪,有些被连根拔起,有些烧得只剩焦黑的树干,枝桠指着天,像一只只绝望的手。
乱葬岗就在眼前了。
那是个巨大的土包,像座小山,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坟头,没有墓碑,就插着些木牌,有些木牌已经烂了,上面的字看不清。坟头之间,散落着零碎的白骨,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晃眼。
地宫入口在乱葬岗东侧,现在已经被炸塌了,只剩个黑漆漆的大坑,深不见底。坑周围插满了倭鬼的旗子,旗面破烂,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招魂幡。
义庄在地宫西边,离得不远,也就百来步。
原本是间挺大的青砖瓦房,现在塌了一半,房梁砸下来,把门堵死了。窗户全碎了,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主君,有动静。”蒙毅压低声音,指了指义庄侧面。
几个浪人鬼在那边晃悠,手里提着灯笼,绿油油的光照在它们青面獠牙的脸上,说不出的瘆人。它们一边走一边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瘆人的怪笑。
“它们在巡逻。”王贲眯着眼看,“看样子,倭鬼没打算管这些孤魂,但也没打算放它们出来。”
“什么意思?”我问。
“困死它们。”僵王闷声说,“等这些孤魂魂力耗尽,自然就散了。省得它们动手,还省了炼尸傀的工夫。”
我盯着那几个浪人鬼,手按在腰间的菜刀上。
“蒙毅,王贲,你们带十个人,去把巡逻的引开。僵王,带你的人去地宫那边,弄出点动静,越大越好。剩下的,跟我救人了。”
“是!”
蒙毅和王贲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没过多久,那边就传来打斗声和浪人鬼的嚎叫。僵王那边更猛,直接撞塌了地宫边上的一堵残墙,轰隆一声巨响,碎石乱飞。
义庄周围的倭鬼全被引过去了。
“走!”
我带着剩下的八个阴灵,冲向义庄。
门被房梁堵死了,我们绕到侧面,从一扇破窗户翻进去。里头比外面还黑,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霉味,呛得人直咳嗽。
“有人吗?”我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只有很轻、很轻的啜泣声,从屋子深处传出来,像小猫在叫。
我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出一片狼藉——满地碎瓦断木,桌椅倒了一地,房顶上漏下月光,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啜泣声是从角落的一堆碎木头底下传出来的。
我们冲过去,合力搬开木头。底下是个地窖的入口,木板做的盖子,已经裂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掀开盖子,一股更难闻的气味冲上来——是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还夹杂着某种……腐烂的味道。
“底下有人吗?”我又喊了一声。
“……有……”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是个孩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救……救命……”
我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地窖不深,也就一人高,可里头的情景,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个不大的空间,顶多五六平米,挤了二三十个阴灵。有孩子,有老人,个个面黄肌瘦,魂体淡得几乎透明。有几个躺在地上,已经不会动了,胸口微弱起伏,眼看着就要散。
角落里,一个断了腿的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闭着眼,呼吸微弱。
“救……救孩子……”老太太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想爬过来,可腿动不了,只能伸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抖得厉害。
“都别怕,我们来救你们了。”我嗓子发哽,转身朝上面喊,“放绳子!快!”
绳子放下来,我们先把孩子和老人绑好,一个个拉上去。可人太多了,地窖口又小,拉得很慢。
拉上去第十个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僵王的吼声:“主君!倭鬼回来了!快撤!”
我心头一紧。
“加快速度!”
可越急越乱。有个孩子吓得直哭,绳子没绑好,拉上去一半又滑下来,摔在地上,魂体更淡了。
“我来。”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阴灵走过来,用那只完好的手,利索地绑好绳子,“你们先走,我殿后。”
“一起走!”我吼。
“走不了了。”他摇头,笑得很惨淡,“我魂体伤得太重,出去也是拖累。能救几个是几个,快!”
我没时间犹豫了。
等把最后一个孩子拉上去,地窖里只剩下我和那个中年男阴灵,还有角落里那个断了腿的老太太——她不肯走,说要陪着小女孩。
“走啊!”我冲过去,想背她。
老太太摇头,把那小女孩塞进我怀里:“带她走……我走不动了……”
“我能背你!”
“傻孩子……”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冰凉,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奶奶活了八十多岁,够本了。你还年轻,还有好多事要做……”
她把小女孩往我怀里推了推,然后,用尽最后力气,爬向地窖角落,那里有个很小的神龛,供着个模糊的泥像。
她对着泥像,拜了三拜,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然后,魂体开始发光。
很柔和的光,像月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地窖。
“这是……”中年男阴灵愣住了。
“愿力。”老太太回头,朝我们笑了笑,那笑容很安详,“我这把老骨头,最后还能派上用场……值了。”
话音落下,魂体彻底化作光,融入地窖的墙壁、地面、屋顶。
下一秒,整个地窖剧烈震动,塌陷的房梁、碎瓦,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暂时撑住了。
“走!”中年男阴灵推了我一把,自己却转身,走向地窖深处,“我去陪她。”
“你……”
“我妻儿都死在那场轰炸里。”他头也不回,声音很平静,“我苟活了这么多年,够了。今天,总算能做件对的事了。”
他走到老太太消散的地方,盘腿坐下,魂体也开始发光。
“小兄弟,”他背对着我,轻声说,“替我们……好好活着。”
我抱着小女孩,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抓住绳子,被拉了上去。
刚出地窖,就听见底下“轰隆”一声闷响。
地窖彻底塌了。
我站在废墟上,怀里的小女孩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那片废墟,轻轻喊了声:“奶奶……”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转身,冲向黑夜。
身后,火光冲天,厮杀声、惨叫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而我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安静地趴在我肩上,小手抓着我的衣领,抓得很紧,很紧。
像是抓住了,这漆黑长夜里,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