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我们撤回了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在乱葬岗旁边圈了块地，搭了几个破帐篷。周围全是东倒西歪的坟头，有些连墓碑都没了，就剩个土包。风吹过来，卷着纸灰和落叶，打在人脸上，又凉又扎人。
我坐在一块断碑上，看着那些刚救回来的阴灵。
四十三个，数了三遍，一个没多，一个没少。可这点数字，在八百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主君，喝点汤。”唐清端了碗黑乎乎的东西过来，热气腾腾，闻着有股草药味。
我接过来，没喝，就端着，手心被碗烫得发红。
“那些孩子……”我看着帐篷角落，那几个被救回来的小阴灵，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最大的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最小的那个，就是二妞的女儿，抱着膝盖缩在那儿，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嘴里一直小声念着“妈妈”。
“都安顿好了。”唐清在我身边坐下，声音也哑，“苏姐姐和沈大哥在给她们调理魂体，可有些伤……怕是落根了。”
我知道她说的“伤”是什么。
不是魂体上的裂痕，是心里那道口子——亲眼看着亲人变成怪物，又亲眼看着亲人魂飞魄散。这种伤，比刀砍斧劈疼得多，也难好得多。
“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先生呢？”我问。
“在那边。”唐清指了指营地另一头。
老先生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背挺得笔直，正拿着块破布，仔仔细细擦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他用细麻绳缠了又缠，勉强能架上鼻梁。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先生贵姓？”
他抬起头，透过那副缠着麻绳的眼镜看我，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免贵姓陈，陈守拙。”他声音温和，带着点老派读书人的腔调，“昨夜，多谢小友救命之恩。”
“应该的。”我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陈老先生，您知道……化工厂里，像您这样被抓的，还有多少吗？”
陈老先生擦眼镜的手顿了顿。
他没马上回答，而是慢慢把眼镜架回鼻梁，又整理了一下那身脏得不成样子的中山装，这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城南这一片，原有阴灵一千四百余口。三日之内，被抓走八百二十七人。老朽被关在甲字仓，隔壁乙字仓关着三百多人，丙字仓更多，约莫四百。至于丁字仓……”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
“丁字仓是化尸池。送进去的，就再没出来过。”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化工厂只是其一。”陈老先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城西乱葬岗底下，倭鬼挖了地宫，专门炼化战死的忠魂。城北废弃医院，他们在做‘人傀缝合’，把不同阴灵的魂体强行拼在一起，造出些不人不鬼的怪物。还有城东……”
他每说一处，我手心就凉一分。
“他们这是要把整个阴间，变成他们的炼狱。”我牙关咬得发酸。
“正是。”陈老先生看着我，目光锐利起来，“小友，老朽观你身上有守夜人血脉，可是这一代的传人？”
我点头。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重，像是把压了一辈子的郁结都叹了出来。
“那老朽有些话，得告诉你。”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样子不像在乱葬岗，倒像在学堂里给学生讲课。
“这阴间的大地，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他说，手指轻轻点着脚下的土，“每一寸土下面，都埋着忠骨。有的是战死的将士，有的是殉国的义士，有的是守城的百姓。他们的执念、他们的血、他们的魂，融在这片土地里，才撑起了如今的阴界。”
“可倭鬼在做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在发抖，“他们在掘坟！在挖骨！在用邪术污染地脉！”
“城南化工厂底下，原本是明朝一位将军的埋骨地。倭鬼把那将军的尸骸挖出来，用秽水浸泡，炼成了尸傀的头目！城西乱葬岗，埋着抗战时期牺牲的三百壮士，倭鬼把他们的魂拘出来，用锁魂钉钉在旗杆上，日夜受阴风吹刮！”
“他们在玷污这片土地！”陈老先生眼眶红了，声音哽住，“他们在往我们祖祖辈辈用血守住的土地上，泼脏水！”
我坐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难怪。
难怪这几天总觉得阴间的气息不对。天永远是灰蒙蒙的，风里总带着腥臭味，连月亮都像是蒙了层血锈。原本该是滋养阴灵的地脉阴气，现在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
这不是自然现象。
是这片土地，在哭。
“老先生，”我站起来，声音发紧，“被污染的地脉，还能恢复吗？”
陈老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能。”
“但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至纯至阳的净化之力，涤荡污秽。”
“二是万灵归心的愿力，重燃地火。”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小友，你身上的守夜人血脉，是上古传承，至纯至正。若你肯耗损修为，以血脉之力为引，或可净化被污染的地脉。”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地脉污染已深，若要彻底净化，所需血脉之力……恐非常人所能承受。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我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陈老先生，您觉得，我还有得选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也跟着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悲凉，还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老朽果然没看错人。”
他颤巍巍站起来，整理衣冠，然后对着我，深深一揖。
“小友大义，老朽代这阴间万灵，谢过了。”
我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
“该说谢的是我。”我看着他那双苍老却清亮的眼睛，“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谢谢您，还信这片土地有救。”
当天下午，我带着人去了最近的一处污染点。
是城南的一片老坟地，葬的大多是民国时期的百姓。原本该是安宁肃穆的地方，现在却像个垃圾场。
坟头被刨得乱七八糟，白骨散了一地，有些头骨被倭鬼当球踢，滚在草丛里，黑洞洞的眼窝望着天。墓碑东倒西歪，上面的字被刀刮花，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倭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像是尸体腐烂混着铁锈，还夹杂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
最触目惊心的是土地本身。
原本该是黑色的泥土，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踩上去，脚底会渗出粘稠的黑水，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暗紫色的苔藓，一簇一簇，像溃烂的皮肉。
“这是……用阴灵的血浇出来的。”苏晚晴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土，脸色惨白。
我没说话，走到坟地中央。
那里原本该有棵老槐树，现在树被砍了，只剩个焦黑的树桩。树桩上钉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阴灵，四肢被铁钉钉穿，眼睛被挖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她还没散。
魂体淡得像层雾，可还在微微起伏。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冰凉。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转过头，那两个血窟窿“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我看懂了嘴型。
“……疼……”
我眼眶一热。
“马上就不疼了。”
我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然后，我把手按在那片血红色的土地上。
“以吾血脉，唤此地灵。”
“涤荡污秽，还汝清明。”
血脉之力像开闸的洪水，从我掌心奔涌而出，冲进脚下的土地。
“嗡——！”
地面猛地一震。
暗红色的泥土开始剧烈翻腾，像煮沸的水。那些黑水、脓血、紫色的苔藓，在金光照射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恶臭扑鼻。
“吼——！！”
地底深处传来凄厉的嚎叫，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喊。是那些被污染的地脉阴灵，它们在反抗，在挣扎，在被金光强行净化。
我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疼。
血脉之力每冲出一分，就像有一把钝刀在我五脏六腑里搅。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主君！”秦霜想冲过来。
“别过来！”我吼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我能撑住！”
金光越来越盛，像一轮小太阳，在我掌心炸开。
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泥土一寸寸褪色，变回原本的黝黑。那些冒泡的黑水被蒸干，紫色的苔藒化为飞灰。钉在树桩上的小女孩阴灵，身上的铁钉“噗噗”弹出，魂体渐渐凝实，那两个血窟窿里，重新长出了清澈的眼睛。
她看着我，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化作荧光，飘向天际。
成了。
这一小片坟地，净化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混着血，把衣服浸得透湿。掌心那道伤口深可见骨，金芒还在往外渗，但已经弱了很多。
“主君！”苏晚晴冲过来扶住我，手都在抖。
“没事……”我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片恢复如初的坟地，黑色的泥土，干净的石碑，甚至有几株嫩绿的小草，从土里钻了出来。
“值了。”我咧嘴想笑，可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蒙毅走过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抔土，递到我面前。
那土是温的，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清香。
“主君，地脉……在回应您。”他声音发颤。
我接过那捧土，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原来，这就是这片土地的温度。
原来，这就是那些逝去的人，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传令。”
我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可背挺得笔直。
“从今天起，所有能动的，跟我走。”
“一处一处，把这些被玷污的地方，全部洗干净。”
“倭鬼污染多少，我就净化多少。”
“他们敢往这片土地上泼脏水——”
我攥紧手里的土，土从指缝漏下去，落回大地。
“我就用血，一寸一寸，给它擦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