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还攥在我手里,刀刃上刘阿婆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底下黑得发亮。
“主君,这刀……”秦霜小心翼翼看着我。
“留着。”我把刀插进后腰,冰凉的铁贴着皮肤,能让我脑子清醒点,“留着等会儿砍倭鬼。”
苏晚晴和沈惊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蒙毅默默递过来一张湿布,我接过来擦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我一哆嗦。
“主君,化工厂那边情况不明,直接强攻太冒险。”阴阳先生鬼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地图,“倭鬼肯定有防备,咱们得先摸清底细。”
“我去。”我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语气没商量。
“不行!”五个女鬼异口同声,唐清直接扑过来抓住我胳膊,“主君你刚打完一场,血脉之力都快耗干了,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去最合适。”我掰开她的手,“我身上有守夜人血脉,能感应尸傀的状态。要是能救,我比你们都清楚怎么救。要是救不了……”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我也得亲眼看着,送他们最后一程。”
这话说出来,军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纸钱的声音。
最后还是僵王闷声开口:“让主君去吧。俺们护着。”
僵王说话向来管用。他这么一说,再没人反对了。
一刻钟后,我换了身深色衣服,脸上抹了把灰。秦霜秦雪非要跟着,我死活没让——她们俩白天伤了魂体,这会儿脸还白得跟纸似的。最后是蒙毅和王贲,加上僵王夫妻,五个鬼护着我,趁着夜色摸向城南。
化工厂在郊区,老远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建筑,几根大烟囱戳在天上,像几根烧焦的骨头。空气里有股怪味,像是臭鸡蛋混着铁锈,还带着点说不出的腥气。
越靠近,那股阴冷的感觉越重。七月天,我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岗哨。”蒙毅压低声音,指了指厂房顶上。
两个浪人鬼抱着破刀蹲在那儿,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绿光,跟狼似的。底下还有几个南洋邪祟在晃悠,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时不时发出瘆人的怪笑。
“后墙有个缺口,阴气最重,应该是他们运送‘原料’的通道。”王贲带着我们绕到厂房背面。
那缺口不小,足够一辆卡车开进去,边上散落着些破麻袋,麻袋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我凑近了看,是血,已经干了,但那股铁锈味浓得直冲脑门。
“进。”蒙毅打了个手势,率先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还黑,只有几盏惨绿色的鬼火飘在半空,勉强能看清轮廓。厂房大得吓人,到处是生锈的管道和废弃的铁罐子,空气湿漉漉的,顶上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然后我就听见了声音。
是哭声,很轻,很细,像小猫在呜咽,从厂房深处传出来。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压抑着,颤抖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在那边。”我顺着声音摸过去,手心里全是汗。
穿过一道铁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是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装满了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池子边上,密密麻麻跪满了阴灵,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铁链另一头钉死在水泥地里。
他们跪成一排排,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每个人后颈上都钉着一根漆黑的钉子,钉尾连着细细的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他们身体里灌。
池子旁边,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倭鬼在忙碌。说是白大褂,其实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了,上面全是血污和不明液体。他们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一边记录一边交谈,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三号实验体反应良好,痛感神经已完全摧毁,攻击性提升百分之四十。”
“七号出现排异反应,魂体开始溃散,建议直接投进化尸池做养料。”
“那个老头的魂体韧性不错,多灌点秽水,应该能炼成高级尸傀。”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吼出来。
池子最边上,跪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先生,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哪怕跪着,脊梁也没弯下去。他后颈的管子最粗,灌进去的液体颜色也最深,黑红黑红的。
可他一声没吭,就死死盯着池子对面——那里堆着小山一样的东西。
我眯眼仔细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小孩。
全是小孩的尸傀,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大的也就七八岁。他们蜷缩在那里,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身上钉满了钉子,有些已经不会动了,有些还在轻微抽搐。
“那是失败品。”蒙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压得极低,“炼废的,或者排异反应太强烈的,就扔在那儿等魂飞魄散。”
我手指掐进掌心,疼得钻心。
“主君,看那边。”僵王老婆指了指池子另一侧。
那里立着十几个铁架子,每个架子上都绑着一具尸傀。它们已经没有人样了,皮肤青紫溃烂,眼窝深陷,七窍流着黑血,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那是锁魂钉在强行维持魂体不散。
最前面那个尸傀,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可我还是认出来了——是白天那个被刘阿婆砍伤的二妞。
她也被炼了。
就这半天工夫。
此刻,她脖子上钉了三根钉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浑身一僵。
池子对面的角落里,缩着个小女孩的阴灵,看年纪也就五六岁,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小声啜泣。她身上还没钉钉子,但手脚已经被铁链锁住了。
那是二妞的女儿。
倭鬼把她女儿也抓来了,就关在她眼皮子底下。
“妈……妈……”
小女孩哭着喊了一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厂房里,清晰得刺耳。
铁架上的二妞尸傀,身体猛地一震!
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钉在脖子上的锁魂钉“嗡嗡”震颤,黑血顺着钉子往下淌。
“吼——!!”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开始疯狂挣扎,铁架子被她撞得哐哐作响。
“咦?这个实验体还有意识残留?”一个倭鬼医生走过来,饶有兴致地观察二妞,“有意思,亲情执念居然能对抗秽水侵蚀。记录一下,这是个很好的研究方向。”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完全没把二妞的挣扎当回事。
我忍不了了。
再忍下去,我他妈还是人吗?
“蒙毅,王贲,你们去解决岗哨。僵王,带你的人去堵后路。”我从后腰抽出那把菜刀,刀刃在惨绿的鬼火下泛着冷光,“苏晚晴,沈惊寒,跟我救人。”
“主君,太冒险了!”苏晚晴急道,“这里倭鬼至少三十个,还有那么多邪祟……”
“所以动作要快。”我盯着那个还在记录数据的倭鬼医生,“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能救多少是多少。”
我们像幽灵一样摸向池子。
第一个目标是锁着那群阴灵的铁链。蒙毅的青铜剑砍上去,火星四溅,铁链应声而断。被锁的阴灵茫然抬头,看见我们,眼睛一点点瞪大。
“别出声,跟我们走。”我压低声音,用最快的速度砍断他们手脚上的锁链。
有个老太太腿软站不起来,我一把将她背起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我背上,眼泪顺着我脖子往下流,烫得我心里发慌。
“快,往缺口跑,外面有人接应!”我推着那些还能走的阴灵往外撤。
可人太多了,动静再小,还是被发现了。
“八嘎!有人闯进来了!”一个浪人鬼最先吼起来。
厂房里瞬间炸锅。
倭鬼医生扔掉本子,抽出腰间的武士刀。浪人鬼和南洋邪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
“走!”我推了最后几个阴灵一把,转身拦在追兵面前。
菜刀横在胸前,刀刃上刘阿婆的血已经干了,现在,该沾点别的血了。
“杀了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倭鬼医生尖声下令。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浪人鬼,破刀带着风声劈向我脑袋。我侧身躲开,菜刀顺势往上撩,砍在它手腕上。
“噗嗤!”
黑血喷了我一脸。
浪人鬼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我抬脚踹在它肚子上,把它踹进后面的池子里。墨绿色的液体“咕嘟”冒了个泡,那浪人鬼挣扎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主君小心!”苏晚晴的银针擦着我耳边飞过,钉穿了一个想偷袭的南洋邪祟的眼珠子。
沈惊寒的剑更快,金光一闪,三个浪人鬼拦腰而断。
可敌人太多了。
而且那些被炼成尸傀的阴灵,也被倭鬼操控着,摇摇晃晃朝我们扑过来。它们没有意识,只知道杀戮,哪怕挡在前面的是曾经的亲人、邻居。
“二妞!醒醒!看看我!我是你王叔啊!”一个老阴灵哭着喊。
可二妞尸傀听不见,她挥舞着溃烂的手,指甲又黑又长,朝着老阴灵抓过去。
我冲过去,菜刀砍在她手臂上,砍进去一半,卡住了。
她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张开嘴,露出漆黑的牙齿,朝我脖子咬过来。
“对不住了。”
我闭上眼,另一只手并指成刀,血脉之力凝聚在指尖,狠狠戳向她心口那根最粗的锁魂钉。
“噗!”
钉子被我硬生生捅进去半截。
二妞尸傀浑身剧震,动作僵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清明。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谢……谢……”
然后,魂体像沙堆一样散开,化作荧光,飘向角落里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呆呆看着荧光飘向自己,伸手去接,光点落在她掌心,很暖。
“妈妈……”她轻轻喊了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没时间难过。
因为更多的尸傀扑过来了。
“撤!快撤!”我一边砍一边往后退,菜刀卷了刃,虎口震得发麻。
蒙毅和王贲已经解决了岗哨,冲进来接应。僵王夫妻更猛,直接撞塌了一堵墙,砖石哗啦啦往下掉,暂时挡住了追兵。
“走!”
我背起那个腿软的老太太,最后一个冲出缺口。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都是影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化工厂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而那些没救出来的阴灵,那些还在池子里挣扎的尸傀,那些堆成小山的“失败品”……
都还在里面。
“主君,快走!倭鬼追出来了!”苏晚晴拽了我一把。
我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冲进黑暗里。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我背上的老太太趴在我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小伙子……谢谢你啊……”
我没说话,只是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手掌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了一路。
可这点疼,比起池子里那些阴灵承受的,又算得了什么。
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经快亮了。
救出来的阴灵有四十三个,大多魂体虚弱,需要立刻救治。苏晚晴和沈惊寒忙得脚不沾地,秦霜秦雪也撑着伤体帮忙熬药。
我坐在帐篷外头的石头上,菜刀搁在腿上,刀刃上又添了新血。
“主君,喝口水。”唐清端了碗水过来,眼睛红红的。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可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问清楚了。”阴阳先生鬼走过来,脸色难看,“倭鬼炼制尸傀的进度,比我们想的还快。最多三天,第一批五十具尸傀就能投入战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他们抓的阴灵,远远不止三百。光是城南这片,就少了至少八百个。剩下的,恐怕已经被炼了,或者……做成养料了。”
我握着碗的手,指节泛白。
八百个。
那是八百条命。
是八百个曾经有家有口、有哭有笑的人。
现在,他们要么成了行尸走肉,要么魂飞魄散,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主君,”蒙毅单膝跪在我面前,青铜剑插在地上,“末将请战。明日天亮,我带兵强攻化工厂,哪怕拼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毁了那鬼地方。”
我抬头看着他,又看看周围。
秦霜秦雪撑着伤体站在那儿,唐家三姐妹眼巴巴望着我,僵王夫妻拳头攥得咯咯响,苏晚晴和沈惊寒手牵手,指尖都在发抖。
还有那些刚救出来的阴灵,缩在帐篷角落,一个个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不。”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菜刀重新插回后腰。
“明天不去。”
蒙毅一愣:“主君?”
我望向天边,那里泛起了鱼肚白,可化工厂方向,依旧黑气冲天。
“让他们炼。”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炼得越多越好。”
“等他们把尸傀炼成了,投入战场了……”
我转过身,看着蒙毅,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我再一具一具,全部拆了。”
“拆给倭鬼看。”
“拆给那些外域杂碎看。”
“我要让他们知道——”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在华夏的土地上炼尸傀,是他们这辈子,做得最错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