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阴军上下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里。战场虽然打扫干净了,可那浓重的血腥气和邪祟留下的恶臭,始终散不去。
我坐在临时搭起的军帐里,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倭鬼的据点,比三天前又多了两个。
“主君,”沈惊寒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血污,“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说。”我放下地图,心头一紧。
“倭鬼在城南荒废的化工厂里,建了座尸傀炼狱。”沈惊寒的声音发沉,“他们抓了至少三百个平民阴灵,全关在里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些……只剩残魂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三百个?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苏晚晴也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厉害:“不止。倭鬼还在继续抓人。城南那片旧居民区的阴灵,几乎被抓空了。有些家里等孩子的老人,等到现在……魂都快散了,还在念叨儿女的名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可吸进来的全是血腥味。
“他们怎么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用锁魂钉钉住七窍,灌进南洋邪术调制的秽水,让阴灵在极致的痛苦中慢慢失去神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傀儡。”苏晚晴的手在抖,“被炼成尸傀的阴灵,魂体会渐渐腐烂,但会保留生前最痛苦的记忆,日日夜夜被折磨,直到彻底疯掉,变成倭鬼手里的刀。”
“倭鬼让他们砍谁,他们就砍谁,哪怕……是生前的亲人、朋友。”沈惊寒补了一句,眼圈红了。
军帐里死一般寂静。
我想起战场上一个细节——昨天对战倭魂时,有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阴灵,动作比其他倭魂僵硬得多,砍人时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血泪。
当时我没多想,只以为是倭鬼炼制的特殊战魂。
现在想来……
“主君,”秦霜突然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城南……城南出事了!”
我们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城南那片旧居民区,原本住着不少民国时期滞留的阴灵,大多是被战火波及的无辜百姓。生前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死后也没能安生。
而现在,这里成了炼狱。
十几个穿着破烂囚服的尸傀,正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它们眼窝深陷,七窍里钉着漆黑的钉子,皮肤是青紫色的,溃烂的地方流着脓水。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黑色的污迹。
最前面那个尸傀,是个穿碎花袄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尸傀,走路一瘸一拐,左腿断了,骨头戳出来,白森森的。
“那是……刘阿婆和她孙子小豆子……”一个躲在废墟后的老阴灵颤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天前被抓走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小男孩尸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可右手紧紧攥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那是他生前唯一的玩具。
“小豆子……”我喃喃出声。
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小豆子尸傀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我,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的、诡异的笑。
“杀……杀……”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下一秒,十几个尸傀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扑向我们,而是冲向那些躲在废墟后的平民阴灵!
“救命——!”
“刘阿婆!是我啊!我是二妞啊!”
“小豆子!你看看我!我是你王爷爷啊!”
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可尸傀听不见。
刘阿婆手里的菜刀,狠狠砍向一个中年女阴灵——那是她生前的邻居,经常给她送菜。
“阿婆!不要——!”
女阴灵哭着躲闪,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阴气狂泄。
小豆子扑向一个老鬼,一口咬在对方手臂上,硬生生撕下一块魂体,嚼也不嚼就吞了下去,嘴角淌下黑色的涎水。
“列阵!”我嘶吼。
阴军冲了上去,可刀砍在尸傀身上,就像砍在朽木上,只留下一道浅痕。符箓贴上去,烧出“滋滋”的声响,可尸傀只是动作顿一下,又继续扑杀。
“这些东西不怕疼!不怕死!”蒙毅一剑劈退一个尸傀,吼道,“主君!得想别的办法!”
我看着那个被刘阿婆追着砍的女阴灵,看着她绝望的眼神,看着她一遍遍喊着“阿婆是我啊”,可刘阿婆手里的菜刀,还是一下、一下,狠狠砍下去。
每一刀,都像砍在我心上。
“定魂符!用定魂符先定住!”我吼着,冲进战圈,掌心金光凝聚,狠狠拍向刘阿婆的额头。
“嗡——!”
金光没入她七窍的锁魂钉,钉子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尖啸。
刘阿婆的动作猛地停住,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看着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菜刀,再看看那个被她砍得魂体破碎、蜷缩在地上的女阴灵。
“……二……妞?”
她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溃烂的手,看到了七窍里的钉子,看到了身后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尸傀。
“我……我做了什么……”
她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眼泪混着脓血流下来。
“阿婆……”二妞哭着朝她伸手。
刘阿婆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沾满阴气的菜刀,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啊——!!!”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鬼,是灵魂被彻底撕碎时才能发出的悲鸣。
她猛地抱住头,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指甲抠进溃烂的皮肉里,抠出黑色的脓血。
“我砍了二妞……我砍了二妞……我砍了二妞啊啊啊——!!!”
“阿婆!不是你的错!是倭鬼!是倭鬼害的!”二妞哭着爬过去,想抱住她。
可刘阿婆猛地推开她,转身,朝着最近的一堵残墙,狠狠撞了过去!
“不要——!”
我冲过去想拉她,可已经晚了。
“砰!”
魂体撞在墙上的闷响。
刘阿婆瘫软在地,七窍里的钉子“噗噗”往外冒黑血,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溃散。
她躺在废墟里,眼睛直直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我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小豆子……奶奶……对不住你……”
“下辈子……别投胎……到乱世了……”
话音落下,魂体彻底消散,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夜空。
我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可抓到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奶奶……”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转头,看见小豆子尸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歪着头,看着刘阿婆消散的地方,灰白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攥着布老虎的手。
布老虎掉在地上,沾了灰。
小豆子抬起溃烂的小手,摸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钉着一根最粗的锁魂钉。
“……疼……”
他轻轻说。
下一秒,他猛地抱住头,像他奶奶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然后转身,朝着那堵墙,也撞了过去。
“小豆子——!”
我扑过去抱住他,可他撞过来的力道太大了,我被他带着一起摔在地上。
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抽搐,七窍的黑血滴在我手上,滚烫。
“哥……哥哥……”他仰起脸,那双灰白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映出我惨白的脸,“布老虎……给小豆子……”
我捡起地上的布老虎,塞进他手里。
他攥紧了,嘴角很慢、很慢地,扯出一个笑。
“谢谢……哥哥……”
“小豆子……不疼了……”
魂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化成了光。
我跪在废墟里,抱着那件空荡荡的囚服,布老虎掉在手边,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周围的厮杀声、哭喊声,好像都离我很远很远。
我只听见风声,呼呼的,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刮过破碎的窗棂,刮过我空荡荡的胸膛。
蒙毅他们解决了剩下的尸傀,走过来,一个个沉默地站着。
苏晚晴蹲下来,轻轻掰开我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抠出了血。
“主君……”她声音哽住。
我抬起头,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街区,看着那些躲在废墟后、瑟瑟发抖的阴灵,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傀残骸。
它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
是别人的父母,是别人的儿女,是别人的邻居,是别人的朋友。
现在,它们成了倭鬼手里没有思想的刀,甚至……向自己的亲人举起屠刀。
“三百个……”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有两百多个……在化工厂里。”
我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菜刀,擦干净上面的污血。
然后,我转身,看向城南化工厂的方向。
那里黑气冲天,隐约能听见凄厉的哭嚎,顺着风飘过来。
“传令。”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全军整备,一刻钟后,进攻化工厂。”
“所有尸傀,”我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能救的,一个不落,全部带回来。”
“救不了的……”
我握紧菜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我亲手,送他们解脱。”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而祭奠的尽头,是那座吞噬了三百个无辜灵魂的——
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