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除夕电话
书名:夏声 作者:会飞的美人鱼 本章字数:3569字 发布时间:2026-04-25

春晚的开场曲从电视机里涌出来,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唱的什么没人听清,但红红绿绿的画面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屋里放了一盏走马灯。阿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拇指搭在音量键上,没按下去。声音太大了,大到能盖住他爸的咳嗽声,能盖住他妈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能盖住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他把音量调低了两格,调到刚好能听到,刚好听不清,刚好够他不用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阿哲,把饺子端过去。”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湿漉漉的,刚洗完碗,还没来得及擦。她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枣红色的,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一朵小花,她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是除夕,她要把最好的自己穿出来,虽然最好的自己也不过是这件打折时买的毛衣和那枚褪了色的胸针。


阿哲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三盘饺子,一盘是他爸爱吃的猪肉白菜,一盘是他妈爱吃的韭菜鸡蛋,一盘是他自己包的——皮厚了,馅少了,煮的时候破了好几个,馅漏出来,汤是浑的,白花花的,像洗米水。他把三盘饺子端到桌上,摆好筷子,摆好醋碟,倒上醋。醋是山西老陈醋,他妈从超市买的,买一送一,两瓶十块钱。他倒的时候手没抖,醋从瓶口流出来,稳稳当当的,像他修车时拧螺丝的手——但他的手不是用来倒醋的,是用来搬轮胎、拧扳手、握笔写受力分析图、在深夜把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到那些小乌龟、摸到她写的“下辈子我等你来画”。


他爸从房间里拄着拐杖走出来,右腿还是不太利索,但比去年好了,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盘猪肉白菜饺子,没说话,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哲鼻子发酸的话——“你妈包的饺子越来越好吃了。”他妈在厨房里听到了,没出来,但她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两秒钟,又继续擦了。


三个人坐在桌前,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相声演员在台上说,底下的观众在笑,笑声很大,大到从音箱里炸出来,炸得桌上的醋碟都在颤。阿哲夹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咬了一口,皮是生的,没熟透,他把筷子放下,没再吃。他妈看到了,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说“还行,就是皮厚了点”。她没说“你没煮熟”,她只说“皮厚了点”。她总是这样,把批评咽回去,咽到胃里,胃疼了也不说。


他爸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拿起拐杖,站起来,说“我睡了”。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数,数他还要走多少步才能到房间,数他还要多久才能扔掉拐杖,数他还要让这个家为他花多少钱。阿哲看着他爸的背影,想起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天,想起他妈蹲在走廊上哭不出声的样子,想起自己在修车店搬轮胎搬到手指伸不直的样子,想起晚星说“我等你”时嘴角翘起来的样子。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赶出去又回来,回来了又赶,赶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不赶了,让它待着。


他妈也去睡了。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电视还开着,春晚还在播,但声音被他关掉了,画面里的演员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但听不到,像他手机里存着的那条晚星的短信——“我到学校了。”字还在,声音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涛的名字,按了拨出。


嘟——嘟——嘟——三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林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像在一个空房间里说话,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飘飘忽忽的,不落地——“喂?”


“新年快乐。”阿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他自己都疼了。


“新年快乐。”林涛说,他的声音里也有回音,但不是空房间的回音,是鞭炮声的回音,噼里啪啦的,炸得他说话断断续续的,“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阿哲没回答。他不能说“我把声音关了”,因为他怕林涛问他“为什么关”,他说不出理由。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太吵了,吵到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吵到他忘了自己还活着,吵到他觉得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了——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林涛会担心,担心了他就会说“来我家吧”,他不能去,去了会更难过。


“习惯了。”阿哲说。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再也不浮上来了。


林涛没再问。他听到阿哲那边的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她走了多少天,数他还要等多少年。他张了张嘴,想说“来我家吧”,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阿哲不会来。阿哲不会来,不是因为远,是因为来了之后看到一桌子人、一桌子菜、一桌子笑声,他会更难过。他会坐在那里,端着碗,夹着菜,笑着说“阿姨手艺真好”,然后回到家,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我挂了。”阿哲说。


“嗯。”林涛说。


电话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跳,是电话那头空房间的心跳,是没有人说话了的沉默。阿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理。窗外有烟花,一朵一朵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像他跨年那天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些烟花。那天晚星在他旁边,手插在他口袋里,手指凉凉的,像薄荷糖。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着握着就热了,热了就不想松了,但后来还是松了,不是不想握,是她不在了。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沙发,坐下来,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了,客厅暗了,只剩窗外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盏坏了的灯,忽明忽暗。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亮得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得像他第一次在医院看到晚星时走廊上的灯管。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打开,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她写的——“阿哲,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太累了。”他把信贴在胸口,胸口湿了一块,不是眼泪,是汗。他把铁盒抱在怀里,抱了一夜,抱到窗外的烟花停了,抱到鞭炮声散了,抱到天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亮了,林涛发来一条微信,四个字——“新年快乐。”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想起林涛电话里那句“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想起自己说“习惯了”时喉咙发紧的感觉,想起林涛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碰杯——那些声音不属于他,但他知道,林涛想把它们分给他一半。


他打了两个字:“快乐。”发了出去。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铁盒还在怀里,信还在胸口,她还在——不在身边,但在心里。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新的一年来了。他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还要搬轮胎、还要修车、还要攒钱、还要还债、还要等。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橘红色的,照在窗户上,像一颗糖。他想起她写的“月亮像一颗糖”,月亮是甜的,太阳也是甜的,甜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甜,甜到他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低,低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翘了。


他起床,穿上工装,推开门,走出去。他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白蒙蒙的,糊住了她的脸。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说“饺子马上好,你爸还没起,你先吃”。他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煮饺子,一个在看。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白的,胖胖的,像一只只小船,船里装着她没说完的话。


“妈。”阿哲叫她。


“嗯。”


“新年快乐。”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饺子从铲子上滑下去,掉回锅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深吸了一口气,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新年快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她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阿哲没再说话。他端着碗,坐在饭桌前,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热乎乎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了。他把一盘饺子吃完了,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在碗架上。他穿上外套,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的盐。他骑上自行车,往修车店的方向骑,路边的鞭炮屑红红的一片,像血,但不是血,是纸。纸烧完了,灰被风吹散了,人走了,但日子还在,还得过。


他骑到修车店,把卷帘门拉上去,“哗啦”一声,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在说“新年快乐”。他走进去,没开灯,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涛的名字,打了一行字——“刚吃完饺子,我妈包的。”他看了几遍,把“我妈包的”改成了“我自己包的”,又改回了“我妈包的”。他按了发送,手机“嗖”的一声,像风吹过纸页,像她写“我在”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拿起扳手,开始干活。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卷帘门上,把“补胎打气”四个字照得发亮。他蹲在车底,拧着螺丝,扳手咯吱咯吱响,像在唱歌——唱的不是《夏声》,是另一首,没有名字,旋律只有一个音,那个音是“等”,一下一下的,敲在他心上。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夏声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