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河在村里住下了。
她把铜片挂在脖子上。
贴着心口。
铜片很凉。
凉得心口发疼。
但她不摘。
这是爹留给她的。
爹临死前拉着她的手。
把铜片放在她手心。
“念河,拿着。”
“这是咱家的东西。”
“守河人的东西。”
“你爷爷传给你爷爷的爷爷。”
“一代一代传下来。”
“现在传给你了。”
江念河看着爹。
爹已经很老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只有嘴在动。
“念河,铜片不能离身。”
“白天戴着。”
“晚上戴着。”
“睡觉戴着。”
“死了也要戴着。”
“戴着它,魂就不会散。”
“就能回来。”
“就能看见河。”
“看见灯。”
“看见那些等你的人。”
江念河点头。
“爹,我记住了。”
爹笑了。
闭上眼。
走了。
江念河把铜片挂在脖子上。
从那天起再没摘过。
白天干活戴着。
晚上睡觉戴着。
洗澡的时候用布包着。
怕湿了。
怕掉了。
怕碎了。
村里人看着她脖子上的铜片。
“念河,那是什么?”
她摸一下铜片。
“铜匣。”
“铜匣不是匣子吗?”
“以前是匣子。”
“传到我这就变成铜片了。”
“再传下去,可能就变成灰了。”
村里人不明白。
但不再问了。
江念河每天去河边。
坐在那块石头上。
看着那些灯。
灯很亮。
光很暖。
她把铜片从衣服里拿出来。
举到灯前。
铜片反光。
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见铜片里面有人。
很多。
密密麻麻。
站在那。
全看着她。
全在笑。
她愣住。
盯着铜片。
里面的人越来越清楚。
最前面那个人。
穿黑衣。
背铜匣。
腰挂骨螺。
是江离。
他后面站着阿月。
穿着红袄。
扎着辫子。
再后面是江念离。
再后面是江归河。
再后面是更多她认识的人。
全在铜片里。
全在看她。
全在笑。
她的手开始抖。
铜片掉在地上。
她没有捡。
盯着铜片。
铜片在地上发光。
光照着地面。
地面裂开一条缝。
缝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
浮肿的。
指甲老长。
那些手抓住铜片。
往下拖。
江念河扑过去。
抓住铜片。
和那些手抢。
手很多。
力气很大。
她抢不过。
手把铜片往下拖。
她也被拖下去。
半个身子进了裂缝。
她喊。
“救命!”
“救命!”
村里人跑过来。
拉住她的腿。
往外拽。
手上的人多。
裂缝里的手更多。
两边抢。
她疼得惨叫。
骨头快被扯断了。
李大爷喊。
“用力!”
“一起用力!”
村里人咬牙拉。
裂缝里的手突然松了。
全缩回去。
裂缝合上。
江念河被拉出来。
躺在地上。
大口喘气。
浑身是伤。
手破了。
腿破了。
腰也破了。
血流了一地。
但她手里还握着铜片。
紧紧的。
没松。
村里人扶她起来。
“念河,那是什么东西?”
她摇头。
“不知道。”
“但它们想抢铜片。”
“抢走铜片,那些魂就散了。”
“灯就灭了。”
“河就黑了。”
村里人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江念河把铜片贴在胸口。
“我守着。”
“白天守。”
“晚上守。”
“不让它们抢走。”
从那天起,江念河更小心了。
铜片不离身。
睡觉的时候握在手心。
吃饭的时候放在碗边。
干活的时候挂在脖子上。
她走到哪,铜片跟到哪。
有一天晚上。
她睡到半夜。
突然醒了。
屋里很黑。
灯灭了。
她坐起来。
摸铜片。
铜片还在。
凉的。
但没发光。
她松了一口气。
正要躺下。
窗户上贴上一张脸。
惨白的。
浮肿的。
眼睛闭着。
嘴张着。
是河底那张大脸。
它贴在窗户上。
隔着玻璃看着她。
嘴张开。
发出声音。
很轻。
很细。
“铜片……给我……”
“给我……铜片……”
江念河握紧铜片。
“不给。”
那张脸睁开眼。
没有眼珠。
全是黑水。
黑水从眼眶里流出来。
顺着玻璃往下流。
“给我……给我……”
“不然……我进来……”
江念河盯着它。
“你进不来。”
“灯在。”
“河在。”
“叔叔在。”
那张脸笑了起来。
笑得诡异。
笑得阴森。
“灯……快灭了……”
“河……快黑了……”
“叔叔……快走了……”
“你一个人……守不住的……”
江念河看着它。
“我守得住。”
“我爷爷守住了。”
“我爹守住了。”
“我也能。”
那张脸不笑了。
盯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沉下去了。
消失在窗户外面。
江念河坐在床上。
浑身冷汗。
低头看铜片。
铜片在发光。
很弱。
像快灭了。
她把铜片贴在胸口。
闭上眼。
“爷爷,帮帮我。”
“爹,帮帮我。”
“我守不住。”
铜片突然亮了。
亮得刺眼。
光照得整个屋子都白了。
光里走出一个人。
江离。
他站在床前。
看着江念河。
“念河,别怕。”
“爷爷在。”
“铜片在。”
“那些东西进不来。”
江念河看着爷爷。
眼泪流下来。
“爷爷,那张脸经常来。”
“每天夜里都来。”
“要来抢铜片。”
江离点头。
“我知道。”
“它抢不走。”
“铜片认主。”
“只认咱家人。”
“别人拿不走。”
“抢不走。”
“偷不走。”
“永远在咱家手里。”
江念河点头。
擦干泪。
“爷爷,我记住了。”
江离笑了。
转身。
走进光里。
消失了。
铜片暗下来。
恢复正常。
江念河躺下。
把铜片握在手心。
闭上眼。
睡了。
从那天起,那张脸还是每天夜里来。
贴在窗户上。
要铜片。
江念河不给。
它就吓她。
变各种样子。
有时变成阿月。
有时变成江念离。
有时变成江归河。
站在窗户外面。
喊她的名字。
“念河,开门。”
“我是你爹。”
“念河,开门。”
“我是你爷爷。”
江念河不开。
她知道那是假的。
是那张脸变的。
是来骗铜片的。
她躺在床上。
握着铜片。
盯着窗户。
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那张脸就走了。
她就爬起来。
去河边。
看灯。
看那些光。
看那些魂。
看它们还在不在。
灯还在。
光还在。
魂还在。
河还在。
她就放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念河老了。
头发白了。
背驼了。
但她还是每天去河边。
坐在那块石头上。
看着那些灯。
铜片挂在脖子上。
贴着心口。
从不离身。
有一天傍晚。
她坐在河边。
灯亮了。
比平时更亮。
光里走出一个人。
江念离。
她爹。
站在河面上。
看着她。
“念河,走了。”
江念河愣住。
“爹?”
“去哪?”
江念离指着那些灯。
“那里。”
“在那些灯里。”
“在那些光里。”
“在永远。”
江念河点头。
她站起来。
腿不疼了。
腰不弯了。
走得很稳。
走向爹。
走向那些灯。
走进光里。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