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说“让我想想”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厨房里飘出了煎蛋的香味。
这次的蛋没有糊。蛋白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完整地鼓在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苏念把蛋铲进白瓷盘里,又切了几片番茄摆在旁边,看起来居然有几分像美食杂志上的图片。
陆沉从楼上下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太阳蛋,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苏念头也没回,把吐司扔进烤面包机。
“没笑。”
“你嘴角翘了。”
“肌肉痉挛。”
苏念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瞪了他一眼:“你肌肉痉挛的频率还挺高。”
陆沉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苏念把盘子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那只手昨晚在手机上划拉过十三张设计图截图,每一张都用红笔标注了尺寸。
她收回目光,把另一盘端到自己面前,坐下。
两人面对面吃早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吐司的焦香味混着咖啡的苦味,在空气里慢慢弥散。
“谁要跟你来真的。”苏念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陆沉抬头看着她。
苏念咬着吐司,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我就是——合同还剩十一个月,我总不能饿死。做早饭是合同义务。”
“合同没写做早饭。”
“那你昨天早上吃的什么?西北风?”
陆沉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吃蛋。苏念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什么都像在欲盖弥彰,干脆闭嘴,专心戳自己盘子里的番茄。
吃完饭,苏念收拾碗筷去厨房。陆沉跟在她后面,把餐桌上的杯子和碟子也端了进来。
“你不用上班?”苏念打开水龙头。
“今天休息。”
“便利店的?”
“嗯。”
苏念挤了洗洁精,把碗碟一个一个搓过去。陆沉站在旁边,拿起她洗好的盘子,用干布擦干,放进沥水架。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但配合默契得像配合了很多年。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
苏念发现自己逐渐适应了一种奇怪的节奏——白天她在客厅画图,陆沉在楼上处理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工作;傍晚他换上便利店工作服出门,她去厨房做饭,留一半在微波炉里;深夜他回来,看到客厅那盏小夜灯亮着,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的内容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粥在锅里”,有时候是“水果洗好了在冰箱”,有时候是一句“别吃泡面了,你胃不要了”。
陆沉每张都留着。苏念有一天整理茶几的时候,发现他把那些便签条全都贴在了冰箱侧面,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小的展览。
“你有病啊?”她指着冰箱上的便签条。
“收集证据。”陆沉面不改色,“证明你对我好。”
“谁对你好?我是怕你猝死在屋子里,我担责任。”
“合同没写这条。”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冰箱上撕下一张便签条——那张上面写着“你昨天又没晾抹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陆沉看着那个纸团,没说话。但当天晚上苏念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房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条:“抹布晾了。谢谢提醒。”
苏念把那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神经病。”然后又贴在冰箱上。
第二天早上,那三个字下面多了四个字:“谢谢夸奖。”
苏念站在冰箱前,盯着那七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把便签条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第二周,陆沉带她参加了一个酒会。
苏念站在别墅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香槟色的礼服——陆沉让人送来的,尺寸刚好,剪裁精良,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摸了摸裙摆,指尖的触感告诉她这件衣服的价格大概是她在便利店打工时一年的工资。
“好了没有?”陆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念拉开门。陆沉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他看到苏念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衣服合不合身。”
苏念哼了一声,跟他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是老周。苏念上车的时候,老周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苏念假装没看到。
酒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大厅里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男男女女都穿着考究,端着香槟杯,笑容得体温和。苏念跟着陆沉走进去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陆总,好久不见!”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是——苏小姐?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恭喜恭喜,官司打赢了。”
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抄袭案的报道。她正要开口,陆沉已经替她接了话。
“王总,苏念是珠宝设计师。”他的手从苏念身侧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搭在她的后腰上,力道很轻,但位置刚好隔开了王总伸过来的手,“最近在筹备个人工作室,您那边如果有合适的渠道,可以介绍。”
那个“王总”的眼睛亮了一下:“哦?苏小姐要自己开工作室?哎哟,那可太好了,我太太一直想定制一条项链,回头我让她联系你。”
苏念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她前几天印的,设计简单,只有名字、电话和一行小字“珠宝设计师”。印刷费花了八十八块,她当时觉得贵,现在觉得值了。
王总接过名片,又寒暄了几句,走了。
苏念侧头看陆沉:“你怎么知道我在筹备工作室?”
“你上周在茶几上画的布局图。”陆沉说,手从她后腰收回去,插进裤袋里,“厨房餐厅都画了,就是没画卫生间。”
苏念的脸一热。她确实画了,那是她幻想中的工作室——一个大大的操作台,一面墙的展示柜,阳光好的落地窗。她画着玩的,没想到他看到了。
“谁让你偷看我东西了?”
“放茶几上叫偷看?”
苏念瞪了他一眼,但瞪不过,因为他已经被人群包围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一口一个“陆总”,话题从资本市场聊到房地产,又从房地产聊到最近的政策变动。陆沉站在中间,表情平静,说话不快不慢,每个问题都接得住,每句话都恰到好处。
苏念站在他旁边,时不时有人过来跟她搭话。她递出去七八张名片,收回来五六张。有些人是真的对珠宝感兴趣,有些人只是好奇“陆总身边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自称是某珠宝品牌的创始人,拉着苏念的手聊了五分钟,从钻石切工聊到彩宝市场,最后塞给她一张名片,说“下周来我办公室坐坐”。
苏念把那张名片捏在手心,心跳很快。
酒会进行到一半,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陆沉:“陆总,好久不见,上次在拍卖会上看到你,你走得真快,我都来不及打招呼。”
陆沉点了点头:“那段时间比较忙。”
“现在不忙了?”红裙子女人的目光转向苏念,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这位就是苏小姐?果然很漂亮,难怪陆总愿意亲自出庭。”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这女人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夸她,但尾调拐了个弯,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陆沉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再次搭在苏念的后腰上。这次不是轻轻放上去,而是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步。
“我太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陆总身边的女人’。”
红裙子女人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绽放:“哎呀,我当然知道是太太,我说错话了。苏小姐别介意啊。”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女人不是“说错话”,是故意看看陆沉什么反应。陆沉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纠正对方“还没正式结婚”,而是直接说“我太太”。
她侧头看陆沉。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落在红裙子女人的肩头,没有看她。
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念的脚被高跟鞋磨出了两个水泡,她上车后就把鞋蹬掉了,光着脚踩在车垫上。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后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在她脚边。
苏念看了那双拖鞋两秒,穿上。
“你怎么车上还有拖鞋?”
“备着。”
“给谁备的?”
陆沉没回答。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我什么都知道”的弧度又出现了。
第三天,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跟陆沉去便利店上班。
“你去干什么?”陆沉站在玄关换鞋,一脸不赞同。
“体验生活。”苏念把他的话还给他,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上,“你们店不是缺人手吗?我帮你顶班。”
“你没有工牌。”
“你就说我是新来的。”
陆沉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拉开门出去了。苏念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别墅区的石板路上。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肩并肩叠在一起。
便利店的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陆沉带了个姑娘来,眼睛一亮:“小陆,这是你女朋友?”
“朋友。”陆沉说。
“女的,活的,带来上班的——朋友。”店长大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蓝色的工作服马甲递给她,“穿上吧,S码的,小陆报的尺寸。”
苏念接过马甲,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面无表情地把货架上的泡面摆正。
苏念把马甲套上,站到收银台后面。店长大姐教了她十分钟,从扫码到收银到退换货,流程不算复杂,但客人多的时候手忙脚乱是免不了的。
上午十点是客流高峰。排队的人从收银台一直蜿蜒到门口的饮料柜,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扫条码、报价格、收钱、找零。她的额头出了汗,刘海粘在皮肤上,但她没空擦。
“一共三十二块八。”苏念对下一个顾客说。
顾客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两盒便当和一包烟。他扫了一眼苏念的工牌——还没贴照片,名字也没写——然后看了看旁边的陆沉。
“新来的?”中年男人问陆沉。
“嗯。”陆沉正在把新到的矿泉水搬到货架上。
“长得挺好看的。”中年男人笑着说,“哪儿找的?”
陆沉放下手里的水瓶,走过来。他站在苏念旁边,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看了中年男人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收银员看顾客”的标准眼神。
但中年男人忽然不笑了,拿起便当和烟,说了句“不用找了”,快步走了。
苏念茫然地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陆沉:“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很正常的——但对方被吓跑了的那种眼神。”
陆沉拿起矿泉水继续去搬货。
苏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穿着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指挥陆沉搬货、补货、换水。每次她开口,陆沉就乖乖去做,不反驳,不怼她,听话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
旁边的客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大概在想:这个蓝马甲的小姑娘是谁,怎么敢这么指挥那个蓝马甲的小伙子?
苏念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她把手叉在腰上,对陆沉说:“货架上那个大桶水空了,去补一下。”
陆沉去了。
“饮料柜第二层可乐只剩两瓶了,补一下。”
陆沉补了。
“地上的纸箱收一下,挡路了。”
陆沉收了。
店长大姐站在柜台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小陆来了大半年了,从来没这么勤快过。”
苏念听到这话,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回到家,苏念洗完澡出来,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解约协议和一张银行卡。
她愣住了。
解开协议——一年合约期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甲方陆沉,乙方苏念。所有的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她需要退还的金额都算好了,精确到分。
银行卡是她的名字,里面的金额刚好是她当初签合同收到的首期款。
苏念拿着那份协议和银行卡,站在客厅里,手指慢慢攥紧了纸的边缘。
门口传来声响。陆沉从便利店回来了。
苏念把协议和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陆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钱还你。我们两清了。”
陆沉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又抬眼看着她。
苏念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很慢,但她没有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搭上了门把手。门外是夜色,是她来之前的人生,是自由,也是一无所有。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头。
就那样站在门边。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
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