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法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打到车。
不是车少,是她一直在走神。好几次抬手拦车,车停了,她又忘了上车,司机骂骂咧咧开走了。最后是一辆灰色现代停在她面前,司机把车窗摇下来吼了一句:“走不走?”她才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苏念张了张嘴,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地址是别墅。
“城南。”她把手机上的定位给司机看了一眼。
车子开出去,苏念靠在座椅上,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团皱巴巴的庭审记录。她的手指已经把纸的边缘捏出了深深的折痕,但她不想松开。这张纸是她唯一能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的证据。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刚打完官司?”
“嗯。”
“赢了还是输了?”
“赢了。”
“赢了咋还不高兴呢?”
苏念没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树影刷刷地往后跑。她的脑子里在回放今天在法庭上的每一个画面——陆沉推门进来的那个瞬间,他摘下眼镜的那个动作,他说“陆氏资本”时的那个语气,还有他叫她“老婆”时全场安静的那几秒钟。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不是那种跑步后的加速,而是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只蝴蝶,翅膀一扇一扇的,不疼,但痒。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把那只蝴蝶摁下去。
车到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苏念付了钱下车,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她住了快一个月的门。今天出门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行李箱都收拾好了,放在玄关,等着她打完官司回来拎走。
现在行李箱还在玄关,但律师函作废了,抄袭罪名洗清了。她没有理由离开,也没有理由留下。
合同还在。还剩十一个月。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行李箱还靠在墙边,她早上出门时摆的位置,一动没动。客厅里没有开灯,但二楼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楼梯口泻下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楼上有人在走动。
苏念换了鞋,走上楼梯。
她的脚步很轻,但木质台阶还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她看到陆沉的卧室门半开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门。
陆沉站在衣柜前,脱掉了西装外套,正在解衬衫袖口的扣子。他听到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就这么对视了。
没有“你回来了”,没有“官司赢了恭喜你”,没有任何铺垫。空气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谁先开口都会被崩断。
苏念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沉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衬衫袖子还没解完,一只袖口敞着,另一只还扣着。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刘海垂在额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回避。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谁!”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告诉我你不是什么收银员!告诉我你住这栋房子不是租的是你买的!告诉我你——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句堵在嗓子眼里的话挤出来:“告诉我你不是什么普通人。”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和平常在便利店里说“欢迎光临”一个调子。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谁,你还会每天下楼怼我吗?”
苏念愣住。
“你还会——”陆沉往前走了一步,“让我帮你改设计图吗?”
又一步。
“你还会在我面前哭穷、骂我眼大无神、掰吐司的时候把大的一半抢走吗?”
再一步。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但闻起来很像。
苏念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她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如果她第一天就知道他是陆氏资本的人,她绝对不会那样对他。她会客气,会疏离,会保持距离,会把“谢谢”挂在嘴边,会把“对不起”提前准备好。
她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咖啡兑水。
不会在深夜画图画到崩溃的时候把图纸摔在他面前让他给意见。
不会穿着玩偶睡衣在厨房里煎糊鸡蛋。
不会把吐司掰成两半然后把大的那块抢走。
“我……”苏念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什么要装?为什么要去便利店上班?”
陆沉退后一步,靠在衣柜门上。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此刻没有拿笔也没有拿快递,只是松松地搭在身侧。
“我妈逼我相亲。”他说,“她说我一天不结婚,她就一天不安心。我想找一个——”
他顿了一下。
“安全的合约对象。”
苏念皱了皱眉:“安全的?”
“不会当真,不会纠缠,不会在我妈面前露馅。”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中介给了一批名单,我看都没看就签了。谁知道是你。”
苏念深吸一口气:“那便利店呢?你到底为什么要去便利店上班?”
“体验生活。”陆沉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自嘲。
“陆氏资本是做投资的,我需要知道普通人怎么生活、怎么花钱、怎么想问题。”他说,“便利店的客流量大,样本多样,是最好的观察窗口。”
苏念盯着他。
“所以你装收银员,就是为了观察消费者?”
“不是为了装。”陆沉纠正她,“我就是收银员。我拿了工资,交了社保,被店长骂过,被顾客投诉过。我坐那辆旧公交上下班,吃便利店的盒饭,穿洗变形的工作服。”
他停了一下。
“我比你想象的要普通得多。”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件洗变形的T恤,想起那张写着“带伞”的便签条,想起那双凌晨两点还在改设计图的手。她以为那些都是“装”出来的,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她问,“合同上应该没有我的照片。”
“签合同之前不知道。”陆沉说,“你搬进来的那天晚上,我推开卧室门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懵了。”
苏念想起他那个表情——慵懒、淡漠,还有那句“哦,是你”。她当时恨得牙痒,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哦”里面可能藏着她没听出来的东西。
“但后来呢?”苏念的鼻子开始发酸,“后来你知道了,为什么不赶我走?”
陆沉没有回答。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苏念看到了一组截图。
第一张,是她的设计图——那张她怎么也调不好尺寸的项链围镶图。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一组数字,旁边写着:圈口缩小0.3mm,碎钻间距匀开。
第二张,是另一张设计图,吊坠的链条结构,某一天她发现比例突然对了,她以为自己灵光一现,现在才知道——图纸上的数字被人改过。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从她入住到现在,每一幅她画的设计图,都被人动过手脚。尺寸标注改了十几处,结构比例调了七八次,甚至连配色方案都有人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建议。
每一处修改都用了红笔。每一处字迹都是打印体。
苏念盯着那些截图,一行一行地看。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这些……”
“都是我改的。”陆沉把手机收回去,“你睡着的时候,我从你房间门口路过,看到灯没关,就进去看了一眼。”
“你进去看了多少回?”
陆沉想了想:“十三回。”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十三回。她睡得跟猪一样,一次都没醒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让我改吗?”陆沉反问。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会。她不会让他改。她会觉得他在炫耀,会觉得他在施舍,会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裹成一件盔甲,把他推开。
“你在便利店的时候,”苏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骂你那些话,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陆沉的语气很平,“你说的都是事实。咖啡确实兑水了,公司规定的比例。面包确实拿错了,那个货架不是我负责的。”
苏念被他噎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我不在意”或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他说的是“你说的都是事实”。这个人就是这么欠揍。
苏念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她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但她不要在他面前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记者都知道了,你妈估计也快知道了,我怎么办?你签我一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
“是我什么?”陆沉看着她。
苏念咬着嘴唇,把那个词吞了回去。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衣柜门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微微前倾了一点。那个姿势不是要抱她,不是要亲她,而是一种试图靠近、又怕吓到她的试探。
“合约还有十个月。”他的声音很低,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低,“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了。不是“你”,不是“苏小姐”,是“苏念”。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两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要不要考虑,把契约变成真的?”
苏念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停止,而是快到感知不到。像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打到了底,红线区里嗡嗡作响。她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听到自己呼吸变急促的声响,听到——
陆沉的呼吸。
他也紧张。
苏念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原来他也会紧张。原来这个在法庭上面对一群记者面不改色的男人,也会在问她要不要把契约变成真的的时候,手指微微蜷起来。
她看着他。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调侃,没有嘲讽,没有她习惯了的淡漠。那里的东西很干净,也很烫,像深秋里最后一缕暑气,不肯散。
苏念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没有掐虎口,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那里,心跳快要疯了,脸上烧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开水,但她没有后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陆沉又往前靠近了一点点。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了,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你——”苏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让我想想。”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想想”意味着她没有拒绝。
陆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退后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那只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房间里重新有了可以呼吸的空气。
苏念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沉。”
“嗯。”
“今天谢谢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不大,但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