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苏念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不是因为她想显得正式,而是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外套。
法院门口,她还没走上台阶,就被人拦住了。
王总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西装笔挺,头发抹得油光发亮。他笑呵呵地朝苏念走过来,那笑容像在超市货架上摆了太久的促销品——看着热情,实则过期。
“念念啊,好久不见。”他伸出手,苏念没接,他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拍了拍自己西装口袋,“听说你接到律师函了?哎呀,这事闹得……”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笑眯眯的,但笑没到眼底。眼底的东西她见过很多次——在职的时候,每次她提出一个设计方案,王总都是这种表情,然后说“再改改”。
“王总,我的设计稿全在公司,我需要调取原始文件自证清白。”
“当然当然,公司肯定配合。”王总点点头,表情真诚得令人作呕,“不过念念啊,你也知道,你离职的时候签了交接单,所有底稿都已经归档了。法务那边说,那些文件现在属于公司商业机密,不能外借。”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包带:“不能外借?那是我画的!”
“但所有权在公司嘛。”王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念念,我看这事你就认个错,交点赔偿,公司帮你摆平。你跟对方道个歉,态度诚恳一点,说不定人家就不追究了。”
苏念盯着他。那眼神——幸灾乐祸、得意洋洋,还有一丝“我看你怎么死”的痛快。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法院。
法庭比她想象的要冷。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骨头硌得疼。苏念独自坐在被告席上,对面是原告方的三个人——代理律师、一个助理,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品牌方的代表。
法官进来,所有人起立,坐下。
书记员念完案由,原告律师先发言。那人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像连珠炮:“被告苏念,原XX珠宝公司主设计师,在职期间负责原告品牌‘星辰’系列的设计工作。经比对,被告提交的最终稿与原告旗下设计师在二零一九年发布的‘Night Sky’系列存在七处实质性相似,包括主石围镶方式、金属流线走向、链条连接结构等。被告无法提供创作过程的时间戳或原始手稿,我们有理由认为其作品系抄袭所得。”
苏念站了起来:“我没有抄袭!那些设计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有草稿……”
“请被告出示草稿。”对方律师打断她。
苏念愣住了。
她的草稿——每一版修改稿、每一个标注日期的速写本——全部留在前公司的资料柜里。离职那天,王总的助理笑着帮她把个人物品装进纸箱,说“设计稿属于公司资产,不能带走”。她当时觉得合理,毕竟是职务作品,公司留底也正常。
现在她才发现,那不是“留底”,是“扣留”。
“我的草稿被公司扣押了。”苏念转向法官,“法官,我请求法庭调取前公司的设计档案。”
原告律师冷笑一声:“被告的前雇主已向法庭提交说明,称所有设计底稿在被告离职时已完成交接,目前作为商业机密存档,依法不予公开。被告作为原设计师,应当自行保留创作过程证据。连草稿都拿不出来,如何自证清白?”
苏念看向法官席。
法官的表情很凝重。他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材料,抬眼看向苏念:“被告,你是否有其他证据?比如电子文件的创建时间、微信沟通记录、邮件往来?”
苏念的脑子飞速转动。电子文件——她用的是公司电脑,所有文件都存在公司服务器上,离职时账号已经被注销。微信记录——她和前同事的聊天内容大多是语音和图片,对方已经把她删了。邮件——她唯一能找到的是一封离职前发给王总的最终稿确认邮件,但那封邮件的附件只有成品图,没有过程稿。
“我……有最终稿的确认邮件。”苏念的声音低了下去。
“最终稿不能证明创作过程。”对方律师立刻接话,“原告要求的是时间线证据。如果被告无法提供,我方认为其抄袭事实成立。”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苏念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她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但清醒没有用——清醒只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休庭结束后,法官宣布:“鉴于被告无法提供有效证据反驳原告指控,本庭倾向于支持原告主张。下一次开庭定于七天后,届时被告需提交全部可用证据。如仍无法证明原创,将判定抄袭成立。”
苏念听到“抄袭成立”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耳鸣,是一种信息过载式的空白。赔偿金额、行业封杀、失信名单、父亲的脸——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被丢进搅拌机的水果,彻底烂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法庭的。
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包里的手机在震,她没接。是妈妈打来的,也许是问她这个月的生活费,也许是催她赶紧还掉剩下的债务。她没有力气接。
她打了车回到别墅。
推开门的瞬间,她站在玄关,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咖啡味——早上她煮的,陆沉喝了一半,另一半倒进了水池。灶台上还放着他洗好没晾起来的抹布。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讽刺。
这个地方,她住了还不到一个月。合同上的“家”,签了字就是家了?她连陆沉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要从这里搬走了。不对,不是搬走——是被赶走。她没钱赔偿,就会被强制执行。房子、银行卡、所有东西都会被查封。
包括这张合同。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没有开灯。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她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久到光线偏移,从她的脚面爬到了小腿,又从她小腿爬到了膝盖。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
她打开自己房间的衣柜,把来的时候带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黑色T恤,牛仔裤,那件起球的外套,那条面试用的连衣裙。她的东西本来就少,装进二十四寸行李箱后还有三分之一的空间空着。
她又从书桌上拿起那沓设计草稿——不是公司的,是她自己私下画的一些创意稿,不值钱,但也带不走太多了。
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咔啦——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惨叫。
她拖着箱子下楼。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别墅。旋转楼梯,水晶吊灯,灰色皮质沙发,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她早上给陆沉倒的,他没喝。
她正要拉开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穿着便利店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便当。他看到苏念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去哪?”
苏念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便当盒上印着便利店logo,她曾经在那家店里买过无数次盒饭。
“陆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离婚吧。我要破产了。”
陆沉没动。他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塑料袋。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苏念重复了一遍,“合同解除,钱我会还,首期款已经用掉了,剩下的我会分期还你。你可以起诉我,反正我已经要被起诉了,多一个不多。”
她说完就往外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她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正要再拽第二下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那只手没有使很大的力气,但苏念拽不动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陆沉。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便利店里那种不耐烦的淡漠,不是怼她时那种欠揍的嘲讽,也不是说“老婆”时那种意味深长的玩味。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认真,专注,甚至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两只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力气不大,但不容拒绝。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站好,然后转身面对她。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眶早就红了,从法庭出来就红了,一直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现在,站在玄关,面对一个她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便宜丈夫,她的防线忽然就松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温柔,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出事”,没有说“你活该”。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念吸了一下鼻子:“我被人告了。抄袭。我没有证据证明是我画的。下周再开庭,拿不出证据我就完了。赔偿金我赔不起,我名下所有东西都会被封。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会连累你——”
“连累我什么?”陆沉打断她。
苏念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要破产了。”陆沉的声音很平,和他在便利店里说“退货右转投诉左转”是一个语调,“你知道我收银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苏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三千八。”陆沉自己回答了,“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四。这栋别墅的物业费一个月两万。你觉得你破产了和我有多大关系?”
苏念彻底愣住了。
对。她一直在想自己完了,但忘了——这个男人的真实财务状况和她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她的破产对他而言,大概就像她丢了三百块。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站在一个亿万富翁面前,说“我破产了会连累你”,就像蚂蚁对大象说“我踩到你会很疼”一样荒谬。
“那……我走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弯腰去拉行李箱。
陆沉的手又按在了行李箱上。
这次他握的不是拉杆,而是她的手。
苏念整个人僵住了。
皮肤接触的地方很烫。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背,没有用力,但她抽不回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陆沉问。
苏念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叫我陆沉。”他说,“不是‘老公’吗?”
苏念眨了眨眼。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哭还是应该笑。她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他这个话题转得太突然,像在高速公路上忽然拐进了匝道。
“我说了,离婚——”
“我没同意。”
苏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没听懂吗?我要破产了,我没有钱了,我还不了你的钱了——”
“合同上写着,合约期内乙方无需承担甲方任何债务。”陆沉说,“你自己签的,第三页第七条。”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你什么时候把合同背下来的?”
“昨天晚上。”陆沉松开她的手,把行李箱又往墙边推了推,“吵死了,翻来覆去的,楼下都能听到你叹气。”
苏念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昨晚确实是一夜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想到陆沉能听到——她的房间在三楼尽头,他的主卧在二楼,中间隔了一整层。
“隔音不好。”陆沉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讽刺,不是淡漠,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很低很沉的语气,像深水区的水流,表面看不出动静,但底下有巨大的力量在涌动。
“苏念。”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苏小姐”,不是“你”,而是“苏念”。
苏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挡。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眼睛——不是收银时快速扫过条码的那种目光,而是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很低。
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