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油烟呛醒的。
不是夸张。她真的在厨房里被自己煎的鸡蛋呛出了眼泪。锅里的油太热,鸡蛋一下去就炸开,白烟裹着焦糊味直冲面门,她一边咳嗽一边用铲子胡乱翻面,结果鸡蛋碎成了三块,蛋黄流了一锅。
“你是要把房子烧了索赔?”
苏念回头。陆沉站在厨房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看了一眼锅里那块不成形的鸡蛋,表情介于嫌弃和好笑之间。
“没吃过碎鸡蛋吗?”苏念把锅铲重重一放。
“没吃过碳。”陆沉走过来,看了一眼油烟机,“你没开油烟机。”
苏念抬头。果然,油烟机的开关还是暗的。
她伸手啪地按下去,轰鸣声响起,浓烟开始被抽走。但她已经烧糊的那一面彻底黑了,鸡蛋翻过来的时候像一块煤球。
“倒掉,重新煎。”陆沉说。
“你行你上。”
“我不上。合同上写着做饭的人是你。”
苏念深呼吸。对,合同。她签的。她现在不仅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还是他名义上的厨子。她深吸一口气,把糊掉的鸡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蛋,这次学乖了——油温低一点,火开小一点。新煎出来的鸡蛋好歹是金黄色的,虽然边缘有点焦,但至少能吃。
她把两盘鸡蛋放在餐桌上,又烤了两片吐司。陆沉坐下来,拿起叉子,把煎蛋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吃了。
“怎么样?”苏念问。
“能吃。”
苏念翻了个白眼。
两人面对面吃早饭,和昨天一样的沉默。苏念嚼着吐司,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陆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他到底什么时候去便利店上班?
“你今天几点走?”她问。
“下午四点。”
“那你上午干什么?”
陆沉看了她一眼:“正常工作。”
苏念没听懂,但没好意思再问。她低头喝牛奶,吸管在杯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陆沉吃完饭站起来,拿起餐盘去厨房。苏念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响。她愣了一下——他在洗碗。
昨天她还因为洗洁精的事被他怼过,今天他自己洗了。
苏念收拾好餐桌回到厨房的时候,陆沉已经把两个盘子两个杯子都洗好了,整齐地摆在沥水架上。灶台也擦过了,连油烟机的面板都被抹了一遍。
她盯着那块亮晶晶的不锈钢面板,好半天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慢慢摸清了这栋别墅的“同居法则”。
早上七点,她起床做饭。陆沉比她早半小时,她下楼的时候,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餐桌上放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他不喝咖啡,只喝白水,这一点倒是和她之前每天在便利店买他的咖啡这件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错位。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会斗几句嘴。
“你这吐司烤太久了。”陆沉咬了一口,表情平静。
“糊了吗?”
“没糊,但硬了。”
“能吃就行。”苏念复制了他昨天的台词。
陆沉抬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
吃完饭,陆沉上楼。苏念不知道他在楼上干什么,但有一次她路过主卧的时候,听到他在说电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英文。语速很快,措辞专业,和便利店里那个惜字如金的收银员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偷听了三秒钟,然后心虚地溜回自己房间。
下午四点,陆沉换上便利店的工作服出门。苏念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目送他走进院子,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那个穿蓝马甲的收银员和早上那个英文电话里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晚上十一点左右,陆沉回来。苏念有时候在客厅画图,有时候已经回房间了。他换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别墅里还是听得很清楚。苏念听到脚步声上楼,然后是关门的声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第三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画的那张设计稿。一个客户定的项链,主石是椭圆形帕拉伊巴碧玺,她要设计一圈碎钻的围镶方式。她画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总觉得比例不对。
凌晨一点,她爬起来打开台灯,把设计图摊在桌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改了一个尺寸,又觉得大了,擦掉重来。折腾到快两点,她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台灯没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她太困了,没睁眼,只听到很轻的脚步声走到桌边,停了片刻,然后是铅笔在纸上划过的一记短促声响。
脚步声退出去,门被带上。
苏念翻了个身,脸枕着胳膊,彻底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设计图被翻了个面。她拿起图纸一看——昨天晚上怎么都调不好的那组尺寸数据被改了两个数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行说明:“主石克拉数对应碎钻间距,原比例过紧。”
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拿着图纸冲出房间,陆沉正在楼下吃她准备好的早餐——今天是白粥配煎蛋,粥是她昨晚用电饭煲预约好的。她冲到他面前,把图纸拍在桌上:“这是你改的?”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什么?”
“这字迹!你上次给我留纸条就是这个字体!”
“电脑字体都是这个字体。”陆沉夹起一块煎蛋,慢悠悠地吃着。
“你的字就是电脑字体!”苏念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沉放下筷子,看着她。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欠揍表情。
“就算是又怎样?”他说,“你是想谢我,还是想骂我?”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没有理由骂他。他帮她改了设计图,而且改得很准——她刚才重新算了一遍,那个尺寸调整后整个比例都舒服了。
但她也不想谢他。
她哼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陆沉从便利店回来,推开客厅的门,发现一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打在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微波炉里有粥,别吃泡面。”
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笑,而是绷紧的嘴唇微微松开,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他打开微波炉,端出那碗还温热的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了。然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第二天早上,苏念发现碗已经被洗好了。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她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条:“下次记得把抹布也晾起来。”
下面是陆沉回的一张:“抹布本来就是湿的。”
两人就这样开始了“便签条外交”。苏念贴在冰箱上,陆沉贴在下面。一周下来,冰箱门上贴了十几张花花绿绿的便签条——
“鸡蛋没了,今天记得买。”
“买过了,在第二格。”
“你昨晚用洗衣机没关盖子,水滴了一地。”
“关了,是你后来打开的。”
“我为什么要打开?”
“你忘了把袜子拿出来。”
“……”
最后一张只有三个字:“我输了。”
苏念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笑出了声。
这种日子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家。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第十天晚上,苏念完成了她离职后最满意的一件设计。
是一件吊坠。主体是一颗水滴形海蓝宝石,周围用白金勾勒出流线型的纹理,像水滴落入湖面荡开的涟漪。她花了两周时间反复调整,打了三次蜡模,今天终于拿到了工厂寄来的成品样品。
她打开快递盒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吊坠躺在黑色绒布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清透的蓝光。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扣上银链,站在穿衣镜前戴在脖子上。水滴落在锁骨位置,刚好在她心口晃荡。
她转了个圈。
裙子下摆轻轻飘起来,镜子里的女人嘴角上扬,眼睛亮亮的。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是签合同拿到钱的那种如释重负,而是做出一件好东西时那种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喜悦。
她拿起手机想拍照发给谁,又放下了。她没有可以分享这种喜悦的人。大学同学早就断了联系,前同事都是王总的人,妈妈只会问她什么时候还完债。
她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自言自语:“苏念,你还行啊。”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她愣了一下——前公司的座机。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苏念吗?我是公司法务部的。”
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没有任何寒暄。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隐隐浮上一层不安。
“上周有人向协会投诉,你离职前负责的那个珠宝品牌项目,涉嫌抄袭国外设计师作品。”法务继续说,“主设计师是你,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律师函。公司需要你承担全部责任。”
苏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抄袭指控。作品与你离职前提交的最终稿高度相似,但对方拿出了更早的创作时间线。公司这边已经查过了,设计底稿在你离职时已经全部移交,我们无法提供对你有利的证据。”
“我没有抄袭!”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个系列是我自己一个稿一个稿画出来的!”
“你可以跟对方律师说。”
电话挂断了。
苏念站在穿衣镜前,脖子上的吊坠还在轻轻晃荡,蓝色宝石折射出的光斑在墙上跳动。她慢慢低头看着那件作品——她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此刻忽然变得刺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硬,毫无感情:“苏小姐,我是原告方律师。麻烦你准备应诉。如果说谎有用的话,这个世界就不需要法庭了。”
“我没有说谎!”
“法庭见。”
电话再次挂断。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碰到项链的吊坠,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因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她没有抄袭。但所有证据都不在她这边。
草稿在公司。电子文件在公司服务器上。她离开的时候,王总笑着让她“放心走吧,东西都帮你存着呢”。她当时还觉得这人虽然刻薄但还算体面。
现在想来,那是最大的讽刺。
“存着呢”——存着等她出事的时候拿来当弹药。
苏念慢慢摘下项链,把吊坠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但她没有松手。她转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下楼,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别墅很安静。
窗外有风。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心的吊坠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完了。
巨额赔偿。行业封杀。父亲的名誉。全部完蛋。
楼上传来脚步声。
陆沉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手里拿着玻璃杯要去倒水。他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停了一下。
“怎么了?”
苏念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声音就绷不住了:“没事。”
陆沉站着没动。沉默了几秒,他走进厨房倒了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开灯,脖子上的项链已经被摘掉了,茶几上放着那个打开的快递盒,黑色绒布空荡荡的。
他什么都没说,上楼了。
苏念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甲掐进额头,疼,但正好能挡住眼泪。
她不能哭。没人看。也没人会在乎。
但手心里的吊坠温度一直在,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心脏,在她掌心一跳一跳地呼吸。
终于,她还是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指缝间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