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崩得太紧，只要一闭眼，陆沉转过电竞椅的那个画面就自动重播——黑框眼镜，淡漠的表情，还有那句“哦，是你”。
她翻来覆去，把枕头揉成一团塞在脑袋底下，又拽出来，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天亮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洗漱下楼。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的纸条上写着四个字：“自己加热。”笔迹干净利落，像打印出来的。
苏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把纸条翻了个面，放进兜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
咖啡她没喝。她打开冰箱翻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喝了三口，然后站在厨房门口咬着杯沿，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转身上楼。
她要去找陆沉问清楚。
主卧的门开着。陆沉正坐在电竞椅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侧了一下身子，把椅背转了个角度。
苏念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是谁？”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你昨晚就问过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住在这种房子里，还要去便利店打工？你缺那点工资？”
“不缺。”陆沉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体验生活。”
苏念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体验生活？她努力了一整年想找到一份能活下去的工作，他在体验生活？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那你为什么要签这种合约？”她咬牙问，“你不是不缺钱吗？”
陆沉终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样子和便利店里一模一样——不咸不淡，不带情绪，就是那种“你说完了吗”的表情。
“我妈塞的。”他说，“她说再不找个人结婚，她就要亲自替我安排了。”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便利店里，陆沉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句“妈你别管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挂了。她当时还吐槽了一句“妈宝男”，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现在想来，那个电话就是催婚的。
“所以你找个人假结婚应付你妈？”苏念眯起眼睛，“你挑了半天，挑了我？”
“我没有挑。”陆沉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她已经见过的合同，“中介给了一批名单，我看都没看就签了。谁知道是你。”
苏念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升。什么叫“谁知道是你”？她苏念怎么就不能被选中了？她正要反驳，陆沉又补了一句：“你呢？你为什么签？为了钱？”
苏念的嘴比脑子快：“当然是为了钱，不然还能为了什么？为了你？”
陆沉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嘲讽和忍笑之间：“那你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住到我家？”
“我骂你什么了？”
“咖啡兑水，眼大无神，木头脑子，这辈子只能收银。”陆沉数得很平静，就像在背诵超市促销清单。
苏念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是上个月的事。她赶着去面试，在便利店买了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正好陆沉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她一股邪火就上来了——指着他就骂：“你这是什么咖啡？兑了多少水？还有你，上次我让你帮我拿那个全麦面包，你拿了个什么？眼大无神的！”
陆沉当时面无表情地回了她一句：“退货右转，投诉左转。”说完就去给下一个顾客结账了。
苏念站在收银台旁边，像个傻子一样端着那杯咖啡。后面的顾客催她让开，她才咬牙切齿地走了。
还有一次，她半夜加班回来去便利店买泡面，陆沉在整理货架。她看到货架上新摆的一种进口薯片，拿起来看了一眼价格，又放回去了。陆沉在旁边说了一句：“打折，明天开始。”她当时饿得胃疼，怼了他一句：“你怎么不早说？故意的吧？”
陆沉没理她。
再有一次，她交完房租银行卡只剩两位数，去便利店只买了一个饭团，刷了半天卡都显示余额不足。她正想放回去，陆沉告诉她：“这个饭团第二个半价，你再拿一个，总价更低。”
她当时觉得他在耍她，瞪了他一眼：“我没钱。”
然后陆沉掏出自己的员工卡，帮她刷了。
她连谢谢都没说，拿了饭团就走了。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苏念站在陆沉的卧室门口，感觉自己的表情像吃了一整颗未熟的柿子——涩得说不出话。
“你……”苏念试图找回场子，“你当时帮我付钱，是因为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陆沉说，“就是看你可怜。”
苏念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发抖，“撵我走？那合同怎么办？首期款我已经……”
“我没说要撵你走。”陆沉打断她，语气和收银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你签了合同，我也签了。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苏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眯起眼睛：“你不会是……想继续装下去吧？”
“装什么？”
“装你是个收银员。”苏念咬着牙说，“在你妈面前演戏那是你的事，我不配合。”
“你不用配合。”陆沉又坐回椅子上，“你在家待着就行。我妈不会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念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那咱们把话说清楚。第一，分房睡。”
“本来也没想跟你一起睡。”
“第二，我的房间我做主，你不许随便进去。”
“你那扇门有锁。”
“第三——”苏念顿了顿，“饭谁做？”
陆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做。”
“凭什么？”
“因为合同上写着你负责家务。”陆沉掏出手机，翻出一页电子合同，把屏幕朝向她。苏念凑过去一看——真的写了。她自己签的。“而且我不会做饭。”
苏念气得把牙咬得咯咯响：“你一个大男人——住这种房子——不会做饭？”
陆沉面无表情：“我会定外卖。但我不会帮你定。”
苏念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是浪费口水。她转身就走，去厨房翻了一遍冰箱，拿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十五个，盛了两个盘子，一盘子八个，一盘子七个。她把七个的那盘端到餐桌上，然后去叫陆沉。
“吃饭了。”
陆沉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盘子，数了数饺子，抬眼看她。
苏念理直气壮：“你那份是七个。”
“凭什么你八个我七个？”
“因为我做的。”
陆沉没再说话，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吃了。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
苏念坐在他对面，也吃着。两个人面对面，一句话不说，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这种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苏念受不了了，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下午四点。”
“便利店？”
“嗯。”
苏念忽然觉得好笑。身家不知道几个亿的人，装成收银员，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还要被她骂“眼大无神”。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同事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你住这种地方？”
“我说我租的。”
苏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你这个谎也编得太假了”，但转念一想，编得假又怎样？谁会没事去查一个收银员的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她吃完最后一个饺子，端着盘子去厨房。洗盘子的时候，陆沉端着空盘子进来，放在水池边，说了句：“搓点洗洁精，光用水冲不干净。”
苏念差点把盘子摔了：“你指挥我？”
“我提醒你。”陆沉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了。
苏念一个人站在厨房，盯着水池里那个盘子上残留的醋渍，用力挤了一泵洗洁精，把两个盘子搓得直响。
下午三点五十，陆沉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下楼了。蓝色马甲，工牌别在左胸口，头发还是那个样子，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苏念靠在客厅的门框上，抱着胳膊打量他。
如果她不认识他——如果她不知道这栋别墅是他的——她一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收银员。
“看什么？”陆沉系好鞋带站起来。
“看你怎么装。”
“用不着装。”陆沉拉开门，一阵凉风灌进来，“我就是收银员。”
苏念看着他走进院子，关上大门，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行渐远。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换下来的衣服还在洗衣机里。
她走到洗衣房，打开滚筒洗衣机的门，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大部分是陆沉的——黑T恤、深灰卫裤、深色袜子，没有一件带LOGO，没有一件像名牌。她抖了抖一件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变形了。
她愣住了。
不是为了钱体验生活的吗？穿变形了的T恤体验？
苏念把T恤翻了个面，看了看领口的洗标——不是什么奢侈品牌，就是普通商场里几百块的那种。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在阳台上，最后一件是陆沉的工作服马甲，蓝色的，工牌还别在上面。她犹豫了一下，把工牌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工牌上写着：陆沉。收银员。编号0327。
照片里的他面无表情，和她见过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苏念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带伞，今天下午有雨。”
是陆沉自己的笔迹。
她看了看窗外，天确实阴了。
她把工牌放回窗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遥控器随便换台。但她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件洗变形的T恤，那张写着“带伞”的便签条，还有那句“就是看你可怜”。
她不知道陆沉到底是谁——但也许，他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下午六点，天果然下起了雨。
苏念站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看到院门外闪过一个人影。陆沉没有打伞，工作服湿了一半，他用外套兜着头小跑进来。苏念从阳台看到他进屋，犹豫了一下，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餐桌上，然后快速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她听到楼下的动静——脱鞋的声音，上楼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过了大约两分钟，有人敲了她的门。
苏念打开一条缝。
陆沉站在门外，头发还湿着，手里拿着那杯热水。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谢谢。”
苏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挤出一个字：“嗯。”
然后陆沉又说了一句：“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晾了。”
“包括工装？”
“包括。”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样——不是收银时的淡漠，不是怼她时的嘲讽，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很轻很淡的什么。
“老婆。”他说。
然后他走了。
苏念僵在门口，瞳孔地震，耳根烧得通红。
他叫她什么？
她猛地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冷静——他是故意的，他就是在逗你，你别上套。
但她压不住嘴角——它自己往上翘了。
苏念用力咬住下嘴唇，把那点笑意生生吞了回去。她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枕头上传来她自己的回声，没有人听到。
但窗外雨还在下。
一排刚晾好的衣服在阳台上轻轻摇晃，最边上那件蓝色工装马甲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张开双臂。
工号0327。
陆沉。
以及那个被取下来的工牌，正面朝上，便签条上写的“带伞”两个字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苏念不知道的是，那个便签条不是写给自己的——是陆沉今天出门前撕掉了旧的，重新写的。
新的那行字是：“家里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