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催债的电话就先到了。
苏念从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弹起来，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让她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苏念！明天是最后期限！”对面的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你再敢拖一天，信不信我们直接把令尊的大名挂上失信名单？全小区的邻居都能看到！”
“我……”
“别跟我废话！明天，要么到账，要么你爸身败名裂！”
电话挂断。
苏念保持举着手机的姿势，在床沿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也照出这间出租屋的全部家当——一张行军床、一个二手衣柜、一张堆满图纸的书桌。
她解锁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312.00元。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垂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哭是很奢侈的事情，催泪要消耗水分，费神，还会让眼睛肿起来影响画图。她现在已经奢侈不起了。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走进逼仄的卫生间用冷水拍脸，然后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外套，背起装了计算器和银行卡的帆布包，出了门。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苏念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反复计算着一个死局——父亲的债务是连带担保，对方已经起诉，判决书都下来了，连本带利三百多万。她一个月工资八千，扣掉房租伙食只剩三千，不吃不喝也要还一百年。
一百年。
她苦笑了一下，脚步在一根电线杆前停住了。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传单，粉红色的纸，字体花哨，在一堆“疏通下水道”和“高价回收旧家电”的广告中间格外扎眼。苏念本来是扫一眼就要走过去的，但“千万”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住了她的视线。
“高薪招募契约妻子。一年合约，报酬千万。”
她以为看错了，凑近又读了一遍。传单上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联系电话，只有一个地址，以及一行小字：“非诚勿扰，条件优越者优先。”
苏念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速运转。骗局？大概率是。但万一呢？她想起银行卡里那三位数的余额，想起电话里催债人阴恻恻的声音，想起父亲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她咬了咬牙，伸手把传单撕了下来。
纸上的地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苏念站在大厦门口，看着光可鉴人的玻璃幕墙和进出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下意识拢了拢自己起球的外套。前台接过传单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内线电话，然后递给她一张访客卡：“二十一楼，左转第三间。”
电梯上行的时候，苏念对着电梯壁里的倒影扯了扯衣领，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条件优越”。二十六岁，珠宝设计专业毕业，拿过两个小奖，在一家小型工作室干了三年刚被裁员。但传单上没说要什么条件，也许……也许只是需要一张身份证上的脸过得去。
二十一楼到了。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左转第三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极简风格的办公室，黑白灰三色，窗明几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进来。”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
苏念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男人没有寒暄，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问，直接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念道：“一年合约，入住指定住宅，不得过问男方身份，不得对外透露合约内容，合约期满报酬千万，签约当日支付首期两百万，剩余分十一个月支付。”
苏念愣住了。不是为别的，而是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像在背说明书，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份待签署的合同。
“需要我重复吗？”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
“不用。”苏念咽了一下口水，“但我想问……这个合约，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做名义上的妻子。”男人言简意赅，“同住，出席必要场合，其他不需要。男方不会对你有任何非分要求。”
苏念盯着那份文件。合同很厚，条款密密麻麻，但她没怎么看——一个骗子不会租下整层写字楼，不会穿手工定制西装，不会把首期款直接写进条款里。她只在最后一页停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男人接过合同，盖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中央：“首期两百万，密码是你签字的文件编号末六位。今晚七点，楼下有车接你。”
苏念拿起银行卡，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有道谢，因为对方已经在低头整理文件，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一直走到电梯里才开始大口喘气。
电梯下行的几十秒里，她把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催债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到账。”然后关机，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四点半。苏念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沓设计草稿，一支用了五年的自动铅笔，全部塞进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还有空余。她把钥匙放在餐桌上，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拉上了门。
七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司机穿着深色制服，替她拉开后车门，全程没有说话。车子驶出老旧的小区，穿过闹市区，然后一路向郊外开去。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稀疏的别墅区，路灯变少，夜色变浓。
苏念攥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
车子最终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下车的一瞬间，苏念抬头看了一眼——三层独栋，外立面是浅灰色石材，庭院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门厅的灯把整个入口照得像星级酒店的大堂。她下意识拉了拉衣领，拖着行李箱走上台阶。
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第一反应是——太安静了。
客厅大得离谱，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虽然没开，但折射出的微光已经足够让苏念确认自己踩的地毯值她一年的房租。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款，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说明这里有人在等她。
没有人出来迎接。
苏念站在玄关，等了几秒，然后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有几扇门，只有最里面那扇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卧室。很大的卧室。落地窗前放着一张铺着深色床品的大床，对面的墙上挂着巨大的投影幕布，但最引人注意的是角落里那张电竞椅——椅背对着门口，一个男人背朝她坐着，正在打游戏。屏幕上的光在他背影上勾勒出忽明忽暗的轮廓，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
苏念站在门口，手指捏紧裙角，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小：“老公，我……我来了。”
键盘声停了。
电竞椅缓缓转过来。
苏念看到了一张她打死也想不到的脸——略长的刘海遮住半边额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淡漠甚至有点不耐烦。便利店蓝色的工作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
陆沉。
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收银员。
那个她每天早上赶公交前都要去买一杯速溶咖啡、然后嫌弃难喝、最后还要怼两句的收银员。
那个被她吐槽“眼大无神”“木头脑子”“这辈子只能收银”的收银员。
苏念脑子里一片空白，嘴比脑子更快地完成了工作：“怎么是你？！”
陆沉摘下耳机，挑了挑眉。
他也认出了她。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陆沉把耳机随手扔在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语气和他收银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哦，是你。”
苏念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前几秒接收到的信息，严重过载，已经宕机。她退后半步，后背撞上门框，痛感让她回过神，又重复了一遍：“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陆沉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起球的外套上停了零点几秒，“你是‘高薪招募’来的那个？”
苏念攥紧拳头：“你是那个……‘男方’？！”
“看来是。”陆沉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挡路，我去倒杯水。”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苏念一个人站在卧室门口，门开了一半，行李箱还在楼下的玄关，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换上的那件勉强能算体面的连衣裙，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用力闭上了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这房子，这合同，这两百万——全绑在了一个她天天骂的人身上。
走廊深处传来水杯碰撞的操作台声，然后是脚步声。陆沉端着玻璃杯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别站着了，进来关门。蚊子都放进来了。”
苏念机械地关门，机械地走进卧室，机械地在床沿坐下，全程像一个刚被插上电源的机器人。
陆沉坐回电竞椅，转过去，重新戴上耳机。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苏念盯着他的后脑勺，终于把所有碎片拼成了一句话：“你装穷骗婚？”
陆沉没有回头，声音从椅背后传过来，带着耳机里的游戏音效：“你不也是？为了钱签合同，咱们半斤八两。”
“我装什么了？我本来就是穷！”
“那你现在不穷了。”陆沉说完这句，把耳机声音调大了一点，明显不想再说话。
苏念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她想冲过去把他椅子转过来，想揪着他领子问清楚，想问他是谁、为什么住这种房子、为什么装便利店员、为什么偏偏是她。但所有的问题堵在嗓子眼，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合同签了。首期款已经打过来了。两百万，够还掉一大半债务。
钱都收了，她还敢问什么？
苏念闭上嘴，坐在床沿，两只手攥着床单，指甲嵌进布里。她盯着陆沉的背影，恨得牙痒，又拿他没办法。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沉忽然暂停了游戏，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就像他在便利店里扫商品条码——快速，准确，不带感情。
“二楼走廊尽头有客房，被褥在衣柜里。”他说完，又转了回去。
苏念没有动。
键盘声又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站起来，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会说谢谢的。”
键盘声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苏念走出卧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另一扇门。客房比主卧小一些，但仍然是她在出租屋里想都不敢想的那种“小一些”。她打开衣柜，找到叠放整齐的床上用品，机械地铺好，然后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浓厚，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苏念慢慢把脸埋进掌心。
今天她签了一份嫁给陌生人的合同，换了两百万，搬进了一栋豪宅，然后发现要和她同住一年的男人是她骂过无数次的便利店收银员。
不，不是收银员。她纠正自己。能住这种房子的人，不可能只是收银员。
但他为什么要在便利店打工？为什么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起来那么普通？为什么她骂他的时候他从来不还嘴？
苏念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她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回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她签字的瞬间，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老周转笔的动作，还有合同最后一页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签名。
她没看清那个签名写的是什么。
但有一个细节她记得很清楚——老周看着合同的时候，称呼那个她还没见面的“丈夫”时，没有说名字，只说了两个字。
“陆总。”
苏念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陆沉。便利店。别墅。陆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