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戎装》第十八章：正面交锋
一
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五日，江城。
林野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到这座城市了。上次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侦察连的新兵，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作训服，坐着闷罐车，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这次回来，他穿着便装。
保卫部门的人给他准备了一套普通的夹克衫和一条深色裤子，还有一双旧皮鞋。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林野几乎认不出自己——没有了军装，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工人，丢在人堆里找不见的那种。
“你要记住，”保卫部门的老刘最后一次叮嘱他，“你现在不是特种兵林野，你是退伍回家探亲的狗剩。退伍的原因是在部队表现不好，被提前退了。你的身份证明、退伍文件，我们都给你准备好了，在包里。”
林野摸了摸那个帆布包。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份伪造的“退伍证明”，什么都没有。军刺没有带——老刘说太危险，容易暴露。
“秃鹫约你在哪里见面？”老刘问。
“江城火车站旁边的东风饭店。”林野说，“明天中午十二点。”
老刘点了点头：“我们会提前布控。饭店里、饭店外、周围所有路口，都有人。你进去之后，正常跟他吃饭、聊天。他问什么，你按照我们教的说。记着——”
他盯着林野的眼睛：“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不要冲动。你的任务是稳住他，不是抓他。抓人是之后的事。”
“明白。”
林野走出保卫部门安排的临时住处，走在江城的大街上。
城市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那些梧桐树。但林野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他穿着便装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这种“不被注意”的感觉，让他既放松又不习惯。
在部队里，他是特种兵林野，有编号、有代号、有肩章、有臂章。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或者说，他什么都不能是。
他路过棚户区的那条巷口，停了一下。
棚户区还是老样子——低矮的油毡棚、坑坑洼洼的泥路、到处晾着的破衣服。他在那里住了十九年，现在却觉得那个地方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加快了脚步，没有走进去。
二
第二天中午，林野准时出现在东风饭店门口。
东风饭店是江城火车站附近最大的国营饭店，两层楼，一楼散座，二楼雅间。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玻璃门上贴着“今日供应：红烧肉、糖醋鱼”的红纸。
林野推门进去，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一楼散座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出差办事的人，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吃饭吃得急急忙忙。
他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秃鹫。
“同志，几位？”服务员走过来问。
“两位。有人订了位子，姓周。”
“二楼，左边第二个包间。”
林野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窗户对着火车站的方向。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花生米。
没有人。
林野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倒了一杯茶。
茶很烫，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他的手很稳。
三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秃鹫站在门口。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光头还是光头，刀疤还是刀疤，但那身破旧的军大衣换成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西装不合身，肩膀宽了，袖子长了，看起来像是借来的。
他看到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狗剩！”
他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粗声粗气的调子，带着棚户区特有的沙哑。
林野站起来。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表情。
“鹫哥。”他说。
秃鹫走过来，一把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那股力气还是那么大，像当年打他的时候一样。
“好小子，长结实了！”秃鹫松开他，上下打量，“穿上军装就是不一样，壮了不少。”
林野没有接话，指了指椅子：“坐。”
秃鹫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怎么穿便装了？”他问。
林野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说：“退了。”
“退了？”秃鹫愣了一下，“你不是干得挺好？怎么退了？”
“表现不好，被人刷下来了。”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部队不是我想待就能待的。”
秃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没事没事，退了也好。当兵有什么好的？受苦受累，津贴又少。出来跟哥干，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野放下茶杯，看着秃鹫。
“鹫哥，你现在在做什么？”
四
秃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叫了服务员。
“点菜！来条糖醋鱼，来盘红烧肉，再来个炒青菜，两碗米饭。再来瓶白酒。”
服务员记下，出去了。
秃鹫转过头看着林野，压低声音：“我现在做的事，来钱快。比你当兵强一百倍。”
“做什么？”
“做生意。”秃鹫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从南方那边进货，运到这边卖。两边跑，虽然辛苦，但利润高。”
林野知道“从南方那边进货”是什么意思。南方那边——国境线以南。进货——毒品、枪支、或者别的违禁品。
“什么货？”林野问。
秃鹫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你小子，当兵当傻了？什么货能赚钱就是什么货。别问那么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野没有追问。他知道不能问太多，问多了会显得反常。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秃鹫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推到林野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来，喝一个。好久不见了。”
林野端起酒杯，跟秃鹫碰了一下。酒是劣质的白酒，辛辣刺喉，他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在部队他几乎不喝酒，现在已经不习惯这种味道了。
秃鹫一口干了，又倒了一杯。
“狗剩，你在部队都学了些什么？打枪？开车？还是会别的？”
“都会一点。”林野说，“但不精。不然也不会被退回来。”
“会打枪好啊。”秃鹫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这边就需要会打枪的人。你这本事，到我那儿用处大。”
林野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秃鹫又喝了一口酒，凑近了一些：“狗剩，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部队的枪，能不能带出来？”
林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是秃鹫今天说的最直接的一句话。之前的那些“叙旧”“关心”，都是在为这一句铺垫。
他想起保卫部门老刘的话：“他一定会问你关于武器的问题。这是他们最感兴趣的。”
“带不出来。”林野摇头，“枪库有专人看守，出入都要登记。少了子弹都要追查，别说枪了。”
秃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来，吃菜。”
五
饭吃到一半，秃鹫放下筷子，看着林野。
“狗剩，我有个事想让你帮忙。”
“什么事？”
“我这边最近缺人。不是那种普通的活，是需要信得过的人。”秃鹫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部队待过，有本事，又是我的老兄弟。我想让你过来帮我。”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这就是秃鹫来见他的真正目的——不是叙旧，是拉他下水。秃鹫需要一个在部队待过的人，一个会打枪、懂军事的人，来帮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鹫哥，”林野说，“我刚从部队出来，想先回棚户区看看，安顿下来再说。”
秃鹫皱了皱眉：“棚户区有什么好看的？破房子烂瓦，有什么好待的？跟我走，我给你安排住处，比棚户区强一百倍。”
“我得先回去看看。”
秃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又消失了。
“行，你先回去看看。”秃鹫端起酒杯，“看完了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林野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地址。
林野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六
吃完饭，秃鹫结了账，两人走出东风饭店。
阳光很烈，照在水泥路面上，白晃晃的刺眼。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大包小包赶火车，有人蹲在路边吃西瓜，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报纸。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野知道，在这个广场的某个角落，老刘和保卫部门的人正看着他。
“我送你。”秃鹫说。
“不用了，我自己走。”
秃鹫拍了拍他的肩膀：“狗剩，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以前打过你、骂过你，但那都是为了你好。现在我有本事了，不会亏待你。”
林野看着他。
他想起了秃鹫打他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五块钱的保护费，想起了蹲在巷口不敢回家的自己。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鹫哥。”
秃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混入人群中，很快就被淹没了。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七
林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按照保卫部门的要求，在火车站附近转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才拐进一条小巷，进了一栋居民楼。
老刘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坐。”老刘指了指椅子，“说说，都聊了什么。”
林野坐下来，把见面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秃鹫的样子、穿的衣服、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句“你们部队的枪能不能带出来”，一个字不漏。
老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不时问几个细节：“他穿什么颜色的西装？戴没戴手表？抽烟了吗？抽的什么牌子的烟？”
林野一一回答。
问完之后，老刘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他让你去帮忙，你就顺着他说，先拖住。不要拒绝，也不要答应。拖着，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给的电话号码呢？”林野把纸条掏出来。
老刘接过去看了看：“我们会查这个号码。你以后给他打电话，用我们准备的电话，不要说任何多余的话。”
林野点了点头。
“你今天表现很好。”老刘说，“特别是问他‘什么货’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好奇。他不会起疑的。”
林野没有说话。
他觉得心里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说了这么多话，句句都要小心，句句都要真假参半，像是在钢丝上走路，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休息吧。”老刘站起来，“明天你回棚户区看看，正常活动。我们的人会跟着你。”
八
第二天，林野回了一趟棚户区。
他本来不想回去，但老刘说“正常活动”也是任务的一部分。秃鹫可能会派人盯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回了棚户区。
棚户区还是一样的破旧，一样的泥泞，一样的混杂着各种气味。有人在巷口生炉子，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小孩光着脚在泥水里跑，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
林野走在那条烂泥路上，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他走到了周先生的屋子前。
门没关，他敲了敲门框。
“进来。”
林野推门进去。周先生还是老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前看报纸。看到林野，他愣住了。
“狗剩？”
“周先生。”
周先生摘下眼镜，站起来，走到林野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你回来了？部队放假了？”
林野摇了摇头：“周先生，我回来看看您。时间不长，待两天就走。”
周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给林野倒了一杯水，又翻了翻柜子，找出几块饼干，放在桌上。
“吃。你在部队瘦了。”
林野看着那几块饼干，眼眶有点热。饼干是放了很久的，有点受潮，软塌塌的。但他拿起来，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周先生，我爹的坟，还在后山吗？”
“还在。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烧纸。”
林野站起来：“我去看看。”
九
后山不高，但路不好走。
林野一个人走在上山的土路上，杂草没过了膝盖，露水打湿了裤腿。他没有走快，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爹的坟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坡上，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上面长满了草。如果不是周先生每年都来清理，这个坟可能早就跟山坡融为一体了。
林野蹲下来，用手把坟上的杂草拔掉。
“爹，我回来看你了。”他说。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现在是特种兵了。”林野一边拔草一边说，“比你在的时候有出息。你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他拔完了草，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爹，我最近在执行一个任务。不能跟你说是什么。但你要保佑我，让我完成任务，平平安安地回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他在火车站买的，大前门，爹生前爱抽的那种。他抽出一根，用火柴点上，插在坟前的泥土里。
烟头在风中明灭，青烟袅袅升起。
林野站起来，对着那个土堆，敬了一个军礼。
十
从后山下来，林野在棚户区巷口遇到了几个老街坊。
胖大嫂在卖早点，看见林野，眼睛瞪得溜圆：“狗剩？你回来了？”
“大嫂。”林野走过去。
胖大嫂上上下下打量他：“穿便装，退伍了？”
“回来看看。”
“你爹要是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指定高兴。”胖大嫂的眼眶红了，“你爹一辈子不容易，你算是给他争气了。”
林野没有说话。
他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蹲在巷口吃完。豆浆很烫，油条很脆，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碗还给胖大嫂。
“大嫂，我走了。”
“这就走？不住两天？”
“不住了。下次再来看您。”
林野转身，沿着那条烂泥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棚户区。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以后还会回来。但这一次离开，跟上次不一样。上一次他是离开棚户区去当兵，离开的是苦难。这一次他是离开棚户区去执行任务，离开的是牵挂。
身后，胖大嫂还在喊：“狗剩，保重身体！”
林野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
十一
回到住处，老刘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有人跟踪你吗？”
“没有。”
“棚户区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布控了。秃鹫如果派人去打听你，我们就能知道。”老刘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下一步的计划。秃鹫可能会让你去他的地盘。如果他邀请你，你不要拒绝，但也不要答应得太快。推一推，让他觉得你不确定。”
林野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老刘，”林野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秃鹫背后，到底是谁？”
老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具体是谁，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在境外有基地、有资金、有武器。他们利用秃鹫这样的人，在国内搜集情报、发展成员、策划破坏活动。”
他顿了一下：“你的任务，就是帮我们摸清这个组织的底细。”
林野攥了攥拳头。
“我明白了。”
十二
那天晚上，林野躺在这处临时住处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很软，比部队的硬板床舒服多了。但他不习惯。他习惯了硬板床、硬枕头、硬邦邦的被子。这些软绵绵的东西，让他觉得不踏实。
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空的。
没有军刺，没有臂章，没有徽章，没有那些他攒了两年多的东西。
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胸口。
心跳很稳。
他想起了今天在坟前对爹说的话——保佑我完成任务，平平安安地回去。
爹会保佑他的。
因为他在做对的事。
窗外，江城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火车站灯火通明，一趟列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召唤什么人。
林野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继续演戏。
后天，也许秃鹫就会打来电话。
他的战场，不在边境线上，在电话线那头，在酒杯之间，在那些真假难辨的话语里。
但他不会输。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那些像他小时候一样需要保护的人。
也为了那身他不能穿在身上的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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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读引导】
林野与秃鹫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表面上是老友叙旧，暗地里是刀光剑影。秃鹫的拉拢、试探、怀疑——林野能一一化解吗？他能否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下一章《深入虎穴》，林野将接受秃鹫的邀请，进入敌人的地盘。在那里，等待他的是陷阱还是机会？点我追读，看林野如何以信仰为刃，在黑暗中守护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