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李鑫从金府出来时,太阳正挂在头顶。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是空的,脑子是空的,连心都是空的。后背火辣辣地疼,金夫人那双粗重的手在他背上留下的淤青还没消退,衣服磨着伤处,一阵一阵地疼。更糟的是,他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意——纯阳之体的阳气被透支了,这几天他越来越怕冷,手脚冰凉,连呼吸都觉得胸口发凉。芸娘每晚给他熬的参汤只能缓解一时,治不了根。他知道这样下去会伤及根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金夫人送他到门口,肥厚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李啊,你这五天表现不错。下次有需要,我再找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这是额外给你的,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
红包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俗气的牡丹花,鼓鼓囊囊的。李鑫接过红包,手指在发抖。他盯着那个红包看了片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恶心——这是赏给狗的骨头。他说了声“谢谢金夫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金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府。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鑫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个大红色的红包。红包很厚,至少有一千灵石。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他将红包塞进储物袋,走下台阶,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条小巷时,他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从喉咙涌出来,溅在墙根上。他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水。吐完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垃圾堆的声音。他闻到了腐烂的味道,胃又翻了一下,但已经吐不出东西了。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擦了擦嘴,继续走。
回到客栈时,阿九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短剑,长发高高束起。她的脸色很平静,但李鑫看见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微红,眼袋发青。五天前出门时他还是个精神的小伙子,现在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
“公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李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上楼去了。
阿九跟在他身后。李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阿九站在门外,没有推。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床板上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怒气。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泄出了一丝气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阿九站在门外,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走进厨房,芸娘正在熬汤。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淡蓝色的丝带,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她听见阿九说“公子回来了”,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汤勺。
“脸色怎么样?”芸娘问,声音很轻。
“很差。”阿九说,“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芸娘将汤勺放在架子上,盖上锅盖。“汤还要炖一会儿。好了我端上去。”
阿九点了点头,走出厨房,站在大堂里,看着楼梯。苏苏、瑶瑶、灵儿围坐在桌边,没有人说话。灵儿想开口,苏苏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过了半个时辰,芸娘端着汤上楼。汤碗放在托盘上,碗上盖着盖子,旁边放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双筷子。她走到李鑫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公子,汤好了。”
里面没有声音。
芸娘又敲了一下。“公子?”
还是没有声音。
芸娘站在门口,端着托盘,站了很久。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汤碗在托盘上轻轻晃动。她想推门进去,但又不敢。最后她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下楼了。
阿九看见她空手下来,没有说话。
夜里,阿九悄悄推开了李鑫的门。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上。李鑫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脱衣服,还是白天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衣领歪了,袖子皱巴巴的。
阿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看着地板,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公子。”阿九轻声叫他。
李鑫没有反应。
阿九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凉。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握住。
“公子,你看着我。”
李鑫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笑意,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阿九。”他的声音沙哑。
“嗯。”
“我累了。”
阿九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公子不累。公子是为了我们。为了苏苏、瑶瑶、灵儿、芸娘,还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公子受的苦,阿九记在心里。一辈子都记。”
李鑫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阿九,你知道那五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公子不要说了。”
“第一天,她让我跪着给她穿鞋。鞋带系慢了,她用脚尖踢我的脸。”李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第二天,她让我帮她搓背,水烫得我手都红了,她说不够热,让我再加柴。第三天,她让我站在床边守夜,不许坐,不许靠墙,站了整整四个时辰。第四天……”
“公子!”阿九哭着打断他,“不要说了……”
李鑫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每天早上醒来,我都想直接走掉。不干了,不管了,一万灵石不要了。但是我想起你们——想起你在客栈等我,想起芸娘每天端汤,想起灵儿递给我桂花糕,想起苏苏和瑶瑶叫我公子。然后我就穿衣服,去金府。”
阿九站起来,将他抱进怀里。她的手臂环着他的头,让他的脸埋在她的小腹上。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公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李鑫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打湿了她的衣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阿九抱着他,也哭,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李鑫的哭声停了。他从阿九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泛红,脸上全是泪痕。
“阿九,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因为没钱而低头。”
阿九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公子打算怎么做?”
“赚钱。赚很多钱。让所有人都知道,灵韵宗的李鑫,不缺钱。”
阿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公子,我陪你。”
门外,芸娘端着重新热过的汤,站在那里。她听见了里面的话,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擦了擦眼泪,敲了敲门。
“公子,汤热好了。”
这一次,门开了。
李鑫站在门口,眼睛还红着,但比白天有了些神采。他看着芸娘,看着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进来吧。”
芸娘走进房间,将汤碗放在桌上。她转身看着李鑫,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走过去,跪在他面前,额头贴在他的膝盖上。
“公子,芸娘不会说话。但芸娘知道公子受的苦。”她的声音在发抖,“公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李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芸娘的头发又软又滑,像缎子一样。
“起来吧。”
芸娘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她端起汤碗,递到李鑫面前。
“公子,喝汤。”
李鑫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加了灵草和红枣,鲜香温润。他喝了一半,将碗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去,喝了一口,递给芸娘。芸娘摇了摇头,阿九又将碗放回桌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李鑫从储物袋中掏出那个红包。大红色,牡丹花,俗气又刺眼。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在红包边缘摩挲着。他想把它扔进垃圾桶——扔得越远越好,就像把那五天的记忆从脑子里连根拔掉。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留下红包,收进储物袋最深处。不是因为这上面的灵石,是因为他要记住——记住这种被当成狗赏赐的感觉。这根骨头,他啃过了。以后,他不会再啃。
李鑫打开系统面板,金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他点开欠债页面,看着那行红色的字——“10000灵石”,沉默了很久。
五天,五个佣人,一万灵石。
不对。是五天的命,五天的尊严,换来的这一万灵石。
他的手指悬在“还款”键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去。
红色的字变成了绿色:“已还清”。
【系统提示:债务已还清。剩余灵石:1200。】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在过去七天内处于严重心理创伤状态,系统已主动暂停任务发布,避免增加宿主精神负担。】
【当前危机值:65%。精神状态已恢复稳定。任务系统重新激活。】
【主线任务继续:一年内将修为提升至金丹期,并降低危机值至30%以下。】
李鑫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关掉面板。
——“严重心理创伤”。呵。
他没说什么,站起身,看着阿九和芸娘。
“从明天开始,我要赚钱。”
“公子打算做什么?”阿九问。
“先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李鑫说,“赏金任务太慢,我要找更快的方法。不能再做这种被人拿捏的生意了,我要掌握主动权。”
芸娘说:“公子,芸娘以前在村子里,听人说过,青阳城有灵材生意,很赚钱。”
“灵材生意?”
“就是灵草、灵石、妖兽材料那些。”芸娘说,“金家就是做这个的。”
李鑫的眉头皱了一下。金家。他不想再跟金家有任何关系。
“再看看别的。”
芸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第二天清晨,李鑫下楼。
阿九、芸娘、苏苏、瑶瑶、灵儿都在大堂等着他。五个人站成一排,齐齐弯腰行礼。
“公子早安。”
李鑫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去任务大厅。”
“去接任务?”阿九问。
“不。”李鑫说,“去看看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昨天沉稳了许多。阿九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步伐坚定。
芸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苏苏拉着瑶瑶的手,站在一旁。灵儿跑过来,拉住李鑫的衣角,仰着头看他。
“公子,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李鑫低头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眼睛。”灵儿说,“公子的眼睛,又亮了。但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灵儿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只说:“以前是暖的,现在是冷的。但是很好看。”
李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五天来他第一次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灵儿,落在远处的任务大厅上。街上人来人往,卖鱼的摊贩正在杀鱼,刀锋切入鱼腹,鲜血顺着砧板流下来。李鑫的目光在那摊血迹上停了一瞬。
楼上,一扇窗户忽然推开。柳如烟探出半个身子,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鑫。”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鑫抬头看她。
柳如烟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窗后。窗户没有关。
李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阿九跟在他身后,轻声说:“公子,柳师姐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我知道。”
“她是不是也想要你的……那个?”
李鑫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头顶,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张开,投下的影子从街面上一掠而过。李鑫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那只鹰。鹰在高空盘旋了几圈,猛地俯冲下去,一口叼住了什么东西,振翅飞起。
李鑫看着那只鹰飞远,嘴角微微上扬,收回目光,继续走。
从今天起,他要做猎人,不做猎物。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