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是在周一的傍晚停的。
说“停”也不准确，不是突然不下了，是慢慢变小，从鹅毛变成粒子，从粒子变成粉末，从粉末变成空气中偶尔飘过的一丝白，最后什么都没了。天还是灰的，但那种灰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阴沉沉的压下来的灰，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淡淡的、透亮的灰，像一块被水冲淡了的墨。云层裂开了好几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沈昀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那些光。他已经在这儿坐了一整天了。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傍晚，中间只去了一趟厕所，一趟食堂。食堂在一楼，他买了两个包子，白菜馅的，站在走廊里吃完了，塑料袋折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顾夜舟睡了大半天，麻药退了之后疼醒了一次，护士给他打了一针，又睡了。现在他醒着，半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右腿吊着，石膏白花花的。脸上的纱布换了，新纱布白得刺眼，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块补丁。嘴唇上的缝线还在，黑黑的，他说话的时候不敢张大嘴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你回去吧。”顾夜舟说。
“不回。”沈昀站在窗边，没动。
“天快黑了。”
“嗯。”
“路滑。”
“嗯。”
“你明天还要上课。”
“请假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比昨天暗了一点，像一盏灯的旋钮被人拧小了一格，光还在，但没之前那么旺了。
“沈昀。”
“嗯。”
“你过来。”
沈昀走过去，站在床边。顾夜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顾夜舟的手不凉了，病房里暖气足，他的手被捂热了，温温的，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水。沈昀的手倒是凉的，他从医院门口走进来到现在，手就没暖过来。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顾夜舟问。
“等你等的。”
顾夜舟笑了。扯到嘴唇上的缝线，他嘶了一声，但没忍住，还是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眼睛也弯了一边，像一个月牙被人掰成了两半，只留下一半挂在天上，另一半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淡黄色，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从雪里露出来了，钟还是停的，指针还是四点二十三分，不知道停了多久。
“几点了？”顾夜舟问。
“六点。”
“你该回去了。”
“不回。”
“你明天还来？”
“来。”
“走路？”
“走。”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沈昀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上。沈昀的手冷，他的脸热，冷的热的贴在一起，冷的那边会变热，热的那边会变冷。沈昀的手慢慢变热了，顾夜舟的脸慢慢变凉了。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缝线在灯光下是黑色的，一根一根的，像缝在布上的线。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一个在浅睡的人，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沈昀。”
“嗯。”
“你别走了。”
沈昀看着他。“不走。”
“今天晚上别走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好。”
顾夜舟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了，那个被人拧小了一格的旋钮又被拧回来了，光又旺了，亮得像有人在那双桃花眼里点了一盏灯。他笑了一下，又扯到了缝线，又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笑了。
晚上八点，护士来查房。推着小车，车上放着体温计和药。她看见沈昀还在，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你是家属？”
“朋友。”
“医院规定，陪床只能留一个人。你是Omega？”她看了看沈昀的后颈，抑制贴的边缘翘着，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她皱了皱眉。“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你发情期还没过？”
沈昀没说话。
护士看了看顾夜舟的病例，又看了看沈昀，叹了口气。“你留这儿吧。别乱跑。明天一早走。”
“谢谢。”沈昀说。
护士走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叫。顾夜舟拍了拍床沿。“你坐这儿。”
沈昀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沿窄窄的，他坐不稳，用手撑着床垫。床垫很软，手陷进去了，撑不住。顾夜舟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你躺这儿。”
沈昀看着他。“床小。”
“挤挤。”
沈昀犹豫了一下，脱了鞋，爬上床，在顾夜舟旁边躺下来。床果然很小，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顾夜舟的胳膊很结实，不像程川那样细得像筷子，他的胳膊是有肌肉的，硬硬的，硌人。但他的体温是热的，热得像一个大火炉，沈昀挨着他，觉得自己身上那层泡了很久的温水终于被加热了一点。
“你冷吗？”顾夜舟问。
“不冷。”
“你的手还是凉的。”
沈昀把手缩进被子里。被子是医院的，白色的，薄薄的，但顾夜舟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热乎乎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黄，一头黑了一截，不亮了。另一根灯管亮着，但也不怎么亮，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脸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顾夜舟。”
“嗯。”
“你爸今天来了吗？”
“来了。”
“他说什么了？”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他说让我去英国。等腿好了就走。”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那盏不亮的灯管黑了一截，像个烧焦的火柴棍。
“你怎么说的？”沈昀问。
“我说不去。”
“他怎么说？”
“他说不去也得去。”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谁都没看谁。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叫，叫了很久，没停。
“顾夜舟。”
“嗯。”
“你去吧。”
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是深棕色的，不是平时的琥珀色，深得像秋天的泥土。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去吧。”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爸说的对。你去英国，比留在这里好。”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你骗人。”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
“你不想让我走。”
沈昀没说话。
“你嘴上说让我走，心里不想。”
沈昀没说话。
“沈昀。”
“嗯。”
“你看着我。”
沈昀转过头，看着顾夜舟。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的睫毛。顾夜舟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沈昀的睫毛也长，但不是翘的，是往下垂的，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
“你不想让我走。”顾夜舟说。
沈昀沉默了很久。“不想。”
顾夜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就不走。”
“你说了不算。”
“说了算。”
“你爸说了算。”
“我说了算。”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这个人。”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刘海拨开了。沈昀的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顾夜舟的手指从额头的中间往两边划，刘海往两边分开了，露出额头和眼睛。沈昀的眼眶是红的，那层水光还在，亮晶晶的，像一盏灯在水里晃。
“你把刘海剪了吧。”顾夜舟说。
“不剪。”
“为什么？”
“剪了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好看。你眼睛好看。遮着浪费。”
沈昀没说话。他把刘海拨回去，盖住半张脸。顾夜舟又伸出手，把刘海拨开了。沈昀又拨回去了。顾夜舟又拨开了。沈昀又拨回去了。顾夜舟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
“你别弄了。”沈昀说。
“不弄了。”
顾夜舟把手收回去，放在沈昀的手上。两只手放在被子上面，十指交叉，扣在一起。顾夜舟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沈昀的手指细，像筷子，两只手扣在一起，像两把梳子齿对齿插在一起。
“沈昀。”
“嗯。”
“你说，天什么时候亮？”
沈昀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天会亮的。天亮了，太阳就会出来。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
“快了。”沈昀说。
顾夜舟没说话。他的手在沈昀的手里慢慢收紧了。沈昀也收紧了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不松开。
窗外的雪停了。雪水从屋檐上往下滴，滴在窗台上，滴滴答答的，不急了，慢下来了，像一个人在慢慢翻书，翻一页，停一停，翻一页，停一停。远处教学楼的灯全灭了，只剩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不想回去了，就躺在那里看天。
沈昀躺在顾夜舟旁边，手被他握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盏不亮的灯管黑了一截，像一段烧焦的记忆，留着那儿，不去碰它，也不去换它。就让它在。它在那儿，提醒你，有些事情坏掉了，但它还在。
“沈昀。”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困吗？”
“不困。”
“那我跟你说说话。”
“好。”
顾夜舟想了想。“说点什么？”
“随便。”
顾夜舟又想了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校门口，穿着校服，领口泛白，袖口磨毛了。你低着头，从那些穿名牌的人中间走过去。你谁也没看，谁也没看你。”
沈昀没说话。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瘦。怎么这么白。怎么这么难过。”
“我说了，我没难过。我长这样。”
“你长这样。好看。”
沈昀没说话。
“你后来进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把课本翻开，开始背单词。你背单词的时候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我看了你一节课。”
沈昀转过头看着他。“你变态？”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你有病。”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你还记得我背的什么单词吗？”沈昀问。
“记得。abandon。放弃。”
沈昀没说话。
“你背了很多遍。abandon，abandon，abandon。”顾夜舟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是不是当时就想放弃了？”
沈昀沉默了很久。“是。”
“放弃什么？”
“放弃活着。”
顾夜舟的手在沈昀的手里攥紧了。“现在呢？”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的缝线是黑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现在不想了。”沈昀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让我放弃。”
“谁？”
沈昀看着他，没说话。顾夜舟看着他，也没说话。两个人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窗外的雪水还在滴，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钟声传不过来，只传过来一个影子，轻轻地，一下，一下。
“沈昀。”
“嗯。”
“你把刘海剪了吧。”
“不剪。”
“为什么？”
“剪了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好看。你眼睛好看。遮着浪费。”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额头，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全都露出来了。顾夜舟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笑起来更好看。”顾夜舟说。
沈昀愣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灰棕色的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他很久没笑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也许是从没有过。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顾夜舟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并排躺在窄窄的病床上，手握着，脸对着脸，笑着。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两双亮着的眼睛在暗光里对着，像两颗星星挂在一片漆黑的夜空里，不大，但亮。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雪停了。雪停了，天就会亮。天亮了，太阳就会出来。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顾夜舟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他听着顾夜舟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很轻。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和顾夜舟的呼吸混在一起。两条线并排着往前走，一条深，一条浅。深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浅的也不知道。但它们在走。一起走。
窗外的雪水还在滴。
一滴。
一滴。
一滴。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钟声传不过来，只传过来一个影子，轻轻地，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