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暴雪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5339字 发布时间:2026-04-26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是那种鹅毛一样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砸,砸得很急,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撕了一整夜,没停过。沈昀是被冷醒的。暖气片早就凉了,凉了不知道第几天了,他懒得再去摸,反正摸了也是凉的。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赶紧摁灭了,翻了个身。


程川还在睡。整个人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像怕把空气吸多了会被人发现似的。沈昀看了他几秒,没叫他,把被子往他下巴那边拉了拉,自己下了床。地板凉得扎脚,他缩了一下,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操场上全白了。跑道看不见了,旗杆看不见了,远处的教学楼也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像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巨人。雪还在下,不是下的,是横着飞的,风很大,把雪花卷起来,往玻璃上摔,摔得啪啪响。


他靠在窗框上,凉意从木头里渗出来,贴着掌心。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按了按,按不住。顾夜舟三天没来了。上一次来是周四,说好了周五还来,周五没来,周六没来,周日也没来。消息也没发。沈昀发了一条,问他是不是还锁着,他没回。又发了一条,问他是不是出事了,还是没回。第三条他没发。不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敢发,还是不想发了。也许是一样的。


雪越下越大,窗户框框响。


程川醒了。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被人画了一道。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昀站在窗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小,只弯了一下嘴角,但他的眼睛亮了。


“你起这么早?”程川问,嗓子还是哑的。


“没睡。”


“又没睡?”


“嗯。”


程川没再问了。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站了两秒,又把脚缩回去了。地太凉。他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水珠,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那颗小痣,黑黑的,像针尖点了一下。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不用灯也能看见路。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林逸不在。沈昀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出了宿舍楼,冷风灌了一嘴。雪打在脸上,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湿的那种凉。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程川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帽子太小了,额头露在外面,雪落在上面,化了,顺着鼻梁往下淌。两个人没跑,走得很慢,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时跑步的那些人今天都没来,连旗杆上的铜球都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昀。”程川叫他。


“嗯。”


“顾夜舟还没来?”


“没。”


“你问他了吗?”


“问了。没回。”


程川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雪地靴踩出的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像一条走不稳的路。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往常这个时候一班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女生,手里端着咖啡杯聊天,今天一个都没有。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走廊又空又长,像一条没人走的路。沈昀和程川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上周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的《高等数学》翻开着,铅笔夹在书页中间,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雪不是在下,是在横着飞,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像很多人在外面拍门。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没转头,但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


“你的抑制贴翘了。”宋辞说。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后颈。翘了。边角全翘了,胶干了,粘不住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自己都闻到了。他拿了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镜子里的后颈红得像被火烧过,腺体鼓着,他换了旧的,贴上新的,两层,按得很紧。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白的,眼下青的,刘海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回了教室。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沈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却越来越亮,那种亮不正常,是白色的,白得晃眼,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照得整个世界都没了颜色。


下课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不是顾夜舟。是一条推送新闻——“本市遭遇十年一遇暴雪,多条道路封闭,学校停课。”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程川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宋辞没看他,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很轻,但沈昀听见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沈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盯着黑板,粉笔字在白板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雪地里的车辙,乱七八糟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顾”。写了就划掉了,划得很重,纸被笔尖戳破了,露出底下桌面的木头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掌纹,他不认识。


中午,他没去食堂。程川也没去。两个人在教室里吃面包。程川带来的,白菜馅的,已经凉了,皮硬了,咬一口掉渣。沈昀嚼了两下就咽了,没尝出味道。程川吃得也很慢,小口小口的,嚼很久。


“沈昀。”


“嗯。”


“雪这么大,他是不是出不来了?”


沈昀嚼着面包,没咽下去。“不知道。”


“他爸把门锁了。窗钉了。通风口也堵了。他还能出来吗?”


沈昀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雪,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很重,闷闷的,像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沈昀的筷子停了。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雪,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白得刺眼。


程川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堵白墙。雪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只能拍。


下午第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顾夜舟今天早上翻墙,摔了。”


沈昀的手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里,硌得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翻墙。摔了。就这几个字,没有别的。他打了几个字:“摔哪了?”林逸秒回:“腿。送医院了。”沈昀又打了几个字:“哪个医院?”林逸:“市人民。”沈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尖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尖叫。程川抬起头看着他,宋辞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问。


沈昀走出教室,没跑,走得很快,脚步在走廊里响着,嗒嗒嗒的。走廊里的灯没亮,天很亮,雪光从窗户涌进来,把走廊照得白花花的。他下了楼,出了教学楼。雪扑在脸上,凉的,湿的。他跑过操场,雪已经没过脚踝了,跑起来很费劲,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再陷下去。他的鞋底磨平了,在雪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跑出校门,建设路被封了。不是被雪封的,是被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公交车封的。车轱辘陷在雪里,动不了了,车上的人全下来了,站在路边,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谁也走不了。沈昀从公交车旁边绕过去,雪很深,到他小腿了。他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


拉面店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的红字——“拉面”“刀削面”“炒面”——被雪盖了一半,只露出半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水果摊关着,布篷被雪压塌了,橘子滚了一地,冻成了冰球,滚在雪地里,像一个个橙色的弹珠。包子铺也关着,蒸笼摞在门口,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全是雪,厚厚的一层。


他跑过建设路,拐了个弯,医院的大楼在雪里模模糊糊的,灰白色的,像一个巨大的影子。门口没有人,平时那些拎着水果、捧着花的人今天一个都没有。雪把台阶盖住了,踩上去软软的,他差点滑倒。


进了大厅,暖气扑过来,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因为冷,是回温了,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涨得疼。他跑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半天不来,他转身跑向楼梯。七楼。他跑了一层,又一层,又一层。爬到五楼的时候腿软了,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墙上贴着一张楼层指示图,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他看了两秒,又继续跑。


七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跑到护士站,一个护士坐在里面,戴着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正在看手机。她看见沈昀,放下手机。


“请问,顾夜舟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翻记录本。“709。走廊走到头,左转。”


沈昀说了一声谢谢,往走廊尽头跑。709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他喘着气,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走进去。


顾夜舟躺在靠窗的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白花花的,吊在半空中,用一根带子挂着。脸上也有伤,左颧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露出一点碘伏的黄颜色。嘴唇上的口子裂得更开了,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变成了一个大口子,缝了两针,黑线穿过皮肤,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头发乱着,脸上有灰,好像翻墙的时候蹭的,没擦干净。


沈昀走过去,站在床边。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没坐下。他看着顾夜舟的脸。纱布,缝线,石膏,留置针。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他应该是那个翻墙、爬树、摔了再爬起来、说“摔了再爬”的人。他不应该躺在这里。不应该被吊着腿。不应该缝针。不应该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被关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哪里也去不了。


顾夜舟动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睁开眼,瞳孔是浑浊的,看了沈昀好几秒才认出来。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扯到了嘴唇上的缝线,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但嘴角还是弯着。


“你怎么来了?”顾夜舟问,声音哑得不像他。


“林逸告诉我的。”


“他多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纱布,缝线,石膏,留置针。他又看了一遍,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好像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你翻墙了?”沈昀问。


“嗯。”


“摔了?”


“嗯。”


“腿断了?”


“骨裂。医生说养一个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右腿,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下面,白白的,厚厚的,像一个壳。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石膏的表面。粗糙的,凉的,像一面刚砌好的墙。他想起顾夜舟说的那句话——“墙那么高,硬翻。”他翻了。他翻了无数次。这一次他没翻过去。墙没变,他也没变。雪变了。墙太滑了。他摔了。腿断了。躺在这里了。


“疼吗?”沈昀问。


“不疼。打了麻药。”


“骗人。”


顾夜舟笑了一下,又扯到了缝线,嘶了一声,不笑了。


“你爸知道了?”沈昀问。


“知道了。”


“他怎么说?”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他让我别翻墙了。说想出去就从大门走。”


沈昀看着他。“他让你出去了?”


“没有。他说等雪停了再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他的脸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是失血的那种白,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上的缝线黑黑的,像一只蜈蚣趴在嘴唇上,一动一动的。


“顾夜舟。”


“嗯。”


“你别翻墙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你以后想见我,我来看你。你别翻墙了。”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了,扯到了缝线,他又嘶了一声,但他没忍住,还是笑了。


“你来看我?”


“嗯。”


“你走路来?”


“走。四公里。”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沈昀伸出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顾夜舟的手很凉,凉的像一块冰。沈昀的手也很凉,两个冷的东西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和。但他们握着,没有松开。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顾夜舟问。


“走路来的。风大。”


“你跑了多久?”


“四十分钟。”


“雪那么大。”


“嗯。”


“你怎么不坐车?”


“公交车停了。出租车没有。”


顾夜舟没说话。他把沈昀的手拉到嘴边,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是干的,糙糙的,凉凉的,贴在沈昀的手背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落在皮肤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昀。”


“嗯。”


“你把刘海剪了吧。”


“不剪。”


“为什么?”


“剪了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好看。你眼睛好看。遮着浪费。”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你都躺着了,还管我刘海。”


“躺着也能管。”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纱布,缝线,石膏,留置针。这些东西还在那里,一样没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躺在病床上,腿吊着,脸上贴着纱布,嘴唇缝着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还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刺眼的。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他想起自己跑过来的时候,雪打在脸上,凉的,湿的。他跑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他没摔,他跑到了。他站在这里,握着顾夜舟的手,看着他。他在这里。


他转过身。顾夜舟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缝线在灯光下是黑色的,一根一根的,像缝在布上的线。他的手还握着沈昀的手,没松开。


沈昀没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顾夜舟的手,看着窗外。雪停了,天亮了。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暖就够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廉价信息素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