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没有风。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在钟楼的尖顶上,连钟楼的尖顶都不见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没有灯,跑道是黑的,旗杆是黑的,远处的教学楼也是黑的。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不想回去了,就躺在那里看天。
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盏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两层的,边角翘了。胶已经干了,粘不住了。栀子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我在校门口。”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宿舍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上楼。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他没停,继续上楼。他进了411,拿了围巾,围上。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他下了楼,跑过操场,跑到校门口。
顾夜舟站在铁门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很大,锁骨全露在外面。下面是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腿收进马丁靴里。头发没梳,刘海垂在眉毛上面,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紫色的,像被人抹了炭灰。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肩膀上有一道白色的印子,是蹭在墙上的。裤腿上也有灰,鞋上也是灰。他的手指上也有伤,指甲缝里还有泥,黑黑的,没洗干净。
沈昀走到铁门前,两个人隔着一道铁门面对面。铁门的栏杆上结了霜,白白的,摸上去滑滑的。
“你怎么出来了?”沈昀问。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
“摔了。”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在左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手背上也有新的擦伤,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的手指上也有新的伤,指甲缝里的泥更多了。
“疼吗?”沈昀问。
“疼。但进来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你爸要送你出国?”沈昀问。
顾夜舟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林逸告诉你的?”
“嗯。”
“他多嘴。”
沈昀看着他。“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几号?”
“十八号。”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你会走吗?”沈昀问。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让我走吗?”
沈昀沉默了几秒。“不想。”
顾夜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那我就不走。”
沈昀看着他。“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你爸说了算。”
“我说了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顾夜舟。”
“嗯。”
“你别走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你回去吧。”沈昀说。
“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不走。”
“你走了,我会想你。”
顾夜舟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不走。”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放在沈昀的脖子上,手指搭在围巾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沈昀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耳朵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拐了个弯,不见了。沈昀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从背后吹过来,呜呜的,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刘海盖住了整张脸。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转身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跑进宿舍楼,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出去了?”
“嗯。”
“去哪了?”
“校门口。顾夜舟来了。”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还来。”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还会走吗?”
沈昀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
“嗯。”
“他不会走的。”
沈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顾夜舟。”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程川。”
“嗯。”
“谢谢你。”
程川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谢什么?”
“谢你说他是顾夜舟。”
程川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写字。写什么,看不清。但它在写。写了很多年。还在写。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那我就不走。”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顾夜舟的眼睛亮了。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顾夜舟笑了。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