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银针如刀破绝境 长街独行遇知音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朱门酒肉臭如蝇,锦上添花世所轻。
谁见雪中送炭客,独行长街一灯明。
素手裂帛惊四座,慧眼识珠动九城。
从此清河传佳话,护花坊主初扬名。
上阕 雪中送炭无一人
张大户暴毙的消息,午时未过,便传遍了清河县。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张大户死了!心疾突发,吐了满地的血!”
“活该!这老扒皮强占李寡妇的三亩水田,逼得人家上了吊。如今遭了天谴,真是报应!”
“嘘——小声点!张家势大,还有个侄子在东京做官……”
“怕什么?树倒猢狲散!钱师爷卷了细软连夜跑了,剩下那些姨娘、仆役,今早还在灵堂前为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呢!”
议论声中,却无人提及紫石街武家,更无人知晓昨夜柴房风波、今晨巷中杀机。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唯有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子出门时,总觉得街坊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不再是往日的怜悯或鄙夷,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
“武大,来两个炊饼!”肉铺王屠户扔过三文钱,压低声音,“听说……张家出事了?”
武大郎憨笑,将热乎炊饼包好递过去:“王大哥说笑,张家的事,我哪知道。”
“装,接着装!”王屠户挤眉弄眼,“今早钱师爷去你家,可是好多人都看见了。又是还身契又是送银子……嘿嘿,武大,你可是攀上高枝了?”
“没有的事!”武大郎连连摆手,额头冒汗,“就是、就是张家发善心……”
“发善心?”王屠户嗤笑,“那张大户要是会发善心,老母猪都能上树!得,你不说,我也不问。不过武大——”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哥哥劝你一句,这银子拿着烫手,早点花出去,或是……存到别处。清河县这潭水,深着呢。”
说罢,拎着炊饼摇头晃脑走了。
武大郎愣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他嘴笨,但不傻。王屠户的话,他听懂了。张家突然倒台,自家又平白得了百两银子,落在旁人眼里,难免不起疑心。若真有人深究……
“大哥,发什么呆?”
清亮女声自身后响起。
武大郎回头,见潘金莲提着竹篮走来。她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长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正是武松送的木兰花簪。
脸上红肿已消了大半,只余淡淡青印,她用些脂粉遮掩,不细看倒也瞧不出。手里挽着的竹篮里,装着针线、剪刀、尺子,还有那本用蓝布仔细包好的《迷蝶绣谱》。
“娘子,你、你真要出去?”武大郎急道,“脸上伤还没好全,要不……再歇两日?”
“歇不得了。”潘金莲摇头,目光扫过长街,“张先生给了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铺面还没着落,绣样也没定,再歇,这‘护花坊’开年也开不起来。”
“可、可这银子……”武大郎搓着手,将王屠户的话复述一遍。
潘金莲听完,沉默片刻。
“大哥说得对,银子烫手。”她抬眼,眼中闪过决断,“所以,今日就要把它花出去。”
“花、花出去?百两银子呢!”
“百两银子,在清河县,够买一间临街铺面,再置办全套绣架、丝线、布料。”潘金莲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炊饼要多放芝麻”般寻常,“花出去了,银子变成产业,旁人再眼红,也拿不定主意。若留在手里,才是祸根。”
武大郎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娘、娘子,你……你懂的真多。”
“不是懂的多。”潘金莲轻声道,手指抚过竹篮里的绣谱,“是师父在绣谱里写过——‘财帛动人心,技艺安身命’。银子会花完,手艺,才是立身的根本。”
她拎起竹篮,迈步向前。
“大哥,你卖你的炊饼。我去寻铺面,顺便……试试手艺。”
“等等!”武大郎急唤,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她,“娘子,买碗茶喝,别渴着。”
潘金莲看着掌心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眼圈微红,却笑了。
“嗯。”
她转身,走入熙攘长街。
晨光正好,积雪初融。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旁店铺招幌的影子。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音、孩童追逐的笑闹,混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潘金莲却觉得,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八年了。
自九岁被卖入张家,她便再未独自上过街。偶尔随嬷嬷出门采买,也是低头疾走,不敢多看。后来嫁与武大,更是深居简出,生怕被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张大户家出来的使女,嫁了个三寸丁谷树皮”。
可今日,她走在街上,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挽着竹篮,篮中是她全部的家当与希望。脸上伤痕未消,心里却一片清明。
怕什么?
她想起昨夜柴房里,张谦那柄斩断房梁的紫竹伞,想起他说的“身正不怕影斜”。
是了,我潘金莲,从今日起,行得正,坐得端,凭手艺吃饭,有什么好怕?
她深吸口气,脚步越发坚定。
中阕 长街独行试绣艺
清河县最繁华的,是南北向的“通衢街”。
街道两侧,酒楼、布庄、银楼、药铺鳞次栉比。潘金莲走了一炷香工夫,在街中段一处告示墙前停步。
墙上贴着不少招租、售卖的告示。
她目光扫过,停在一张新贴的红纸上:
“急售:通衢街中段,临街铺面一间,面阔一丈二,进深两丈。原为绸缎庄,因东家南迁,低价急售。欲购从速。”
下面附了地址:通衢街七十三号。
潘金莲记下,顺着门牌号寻去。
七十三号在街北,位置确实不错——左邻是家生意红火的“刘记包子铺”,右邻是家老字号“陈氏药堂”,人来人往。铺面门脸宽阔,朱漆门板已有些斑驳,门楣上“瑞福祥绸缎庄”的匾额斜挂着,积了层灰。
她上前敲门。
敲了半晌,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花白脑袋。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藏青直裰,面容憔悴,眼袋浮肿,似是久未安眠。
“找谁?”老者嗓音沙哑。
“老伯,”潘金莲福了一礼,“我见告示,这铺面要售?”
老者打量她一眼,见她年纪轻轻,又是女子,衣着朴素,眼中便掠过一丝失望。
“是。姑娘要买铺子?”
“想先看看。”潘金莲不卑不亢。
老者迟疑片刻,还是拉开了门。
铺内果然宽敞,只是空空荡荡,货架、柜台都已搬空,只余一地灰尘。后墙有扇小门,通往后院——是个天井,左右两间厢房,正中一口水井,虽荒废,却整洁。
潘金莲心中一动。
这铺面,前店后宅,正合她用。前厅可作绣坊,后院厢房,一间自住,一间可收留无家女子。
“老伯,这铺子……作价几何?”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不还价。”
潘金莲心头一沉。
她只有百两。
“老伯,”她试探道,“这铺子空置已久,门面也需修缮。您既是急售,可否……通融些?”
老者摇头苦笑:“姑娘,不瞒你说,这铺子原是我家三代心血。若非独子染了赌,欠下印子钱,我断不会卖祖产。三百两已是底价——那放债的‘黑虎帮’说了,月底前还不上三百两,就要我儿的命。”
他说着,老泪纵横。
潘金莲沉默。
她能看出,老者没说谎。那眼中的绝望与悲痛,装不出来。
“老伯,”她轻声问,“若我……先付百两定金,余下二百两,三月内付清,可否?”
老者愣住,上下打量她:“姑娘,你……有百两现银?”
潘金莲从怀中取出那袋银子,解开绳扣。
白花花的银锭,在昏暗铺内泛着光。
老者眼睛亮了,却又黯下去:“姑娘,不是老汉不信你。只是……三月内凑足二百两,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做到?若做不到,这百两定金……”
“我立字据。”潘金莲斩钉截铁,“若三月内付不清余款,这百两定金,分文不取,铺子仍归您。但在此期间,铺子需先借我用。”
老者动容。
这条件,对他有百利无一害。百两银子,已够他还一部分债,暂缓儿子性命。三月之期,更是宽裕。
“姑娘……”他声音发颤,“你、你为何要如此帮我?”
“不是帮你。”潘金莲望向空荡铺面,目光悠远,“是帮我自己。我需要这铺子,也需要时间。老伯,您若答应,今日便可立契。”
老者咬牙,重重点头:“好!老汉信你一次!”
二人当即找来纸笔,立下买卖契约。潘金莲付了百两定金,老者将房契、地契暂押给她,约定三月后付清余款,再过户。
手续办完,已是午时。
潘金莲送走千恩万谢的老者,独自站在空荡铺中,环顾四周。
有了。
她对自己说。
第一步,踏出去了。
可下一刻,现实如冰水浇头——二百两余款,从何而来?
她只有三日时间筹备开张,开张后要买丝线、布料,要雇绣娘,要维持日常开销……百两银子已去,她此刻身上,只剩武大郎给的几枚铜钱。
“咕噜——”
腹中传来鸣响。
她这才想起,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进。
攥紧手中最后几枚铜钱,潘金莲走出铺子,在街对面寻了处馄饨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馄饨。
馄饨端上,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
她拿起汤匙,舀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温热的,带着面香。
可吃着吃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进汤碗里。
怕么?
怕。
怎么能不怕?百两银子赌出去了,二百两债务压在身上,绣坊八字没一撇,前途茫茫。
可她能退么?
不能。
柴房里张大户的狞笑还在耳边,师父临终的嘱托还在心里,张谦那句“身正不怕影斜”还在骨子里。
她抹了把泪,仰头,将馄饨连汤喝尽。
不能退,就往前闯。
付了两文钱,她起身,拎起竹篮,走向长街另一头。
那里,是清河县最大的布庄——“锦绣阁”。
锦绣阁的气派,与方才的空铺天壤之别。
三开间的门脸,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县令亲题。店内宽敞明亮,一列列紫檀木货架上,绫罗绸缎如云霞铺展。伙计个个穿着簇新的蓝布衫,见客上门,便笑脸相迎。
潘金莲踏入店中,立刻有伙计迎上。
“这位娘子,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这儿新到了江南的软烟罗、蜀地的织金锦,还有宫里娘娘们都爱的云霞缎……”
伙计嘴上殷勤,眼睛却在潘金莲身上一扫——半旧襦裙,素银簪子,手里挽着个竹篮。笑容便淡了三分,语气也懒散起来。
“我……想买些绣线,还有素绢。”潘金莲开口。
“绣线在那边。”伙计随手一指角落,“素绢也有,一尺二十文。娘子要多少?”
潘金莲走到角落货架前。
架上绣线五颜六色,但品质寻常,多是棉线掺了丝,光泽暗淡。素绢也是下等货,纹理粗糙,泛着黄。
“有没有……好一些的?”她问,“要真丝绣线,光泽好的。素绢要杭绢,洁白细腻那种。”
伙计挑眉,重新打量她:“真丝绣线,一缕五十文。杭绢,一尺八十文。娘子确定要?”
“要。”潘金莲点头,“真丝绣线,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各要一缕。杭绢……要三尺。”
伙计心里算盘一打:绣线三百五十文,杭绢二百四十文,合计五百九十文,将近六钱银子。这女子拿得出?
“娘子稍等。”他转身去取货,脚步却慢吞吞。
潘金莲静静等着。
不多时,伙计捧着货回来,却未直接递给她,而是道:“娘子,咱们店规矩,先付钱,后取货。”
潘金莲抿唇,从怀中摸出钱袋,倒出最后几枚铜钱。
“我……我只有这些。”她数了数,共八文。
伙计“嗤”地笑了:“娘子,您逗我玩呢?八文钱,买缕线头都不够!”
店内其他客人、伙计闻声看来,目光各异——好奇的,嘲弄的,怜悯的。
潘金莲脸颊发烫,却挺直脊背:“这位小哥,我并非要赖账。这些绣线绢帛,我急用。可否……容我赊欠一日?明日此时,我定将货款如数奉上。”
“赊欠?”伙计像听见天大笑话,“娘子,咱们‘锦绣阁’开了三十年,从没赊欠的规矩!您要是没钱,就请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他说着,就要将货收回。
“等等。”
一道温润男声,自店后传来。
帘栊一挑,走出一位中年男子。
这人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眉眼疏朗,穿一袭石青色直裰,外罩墨绿比甲,通身透着书卷气。手中握着一卷账册,似是刚从后堂出来。
“周掌柜!”伙计连忙躬身。
周掌柜摆摆手,走到潘金莲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竹篮上——篮口微敞,露出里面用蓝布包着的书册,以及半截绣绷。
“这位娘子,”他温声问,“你要这些绣线绢帛,是要绣什么?”
潘金莲福了一礼:“回掌柜,我要绣一幅‘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周掌柜眼中掠过讶色,“这图样繁复,需用针数十种,配色过百。便是老绣娘,没三五个月也绣不完。娘子你……独自绣?”
“是。”潘金莲点头,“三日之内,要绣出雏形。”
店内响起低低嗤笑。
三日绣百鸟朝凤?痴人说梦!
周掌柜却未笑,反而仔细打量潘金莲。他经营布庄三十年,见过绣娘无数,眼前这女子,眼神清正,不卑不亢,虽衣衫朴素,可那双手——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茧,确是常年捏针的手。
且她篮中那本书册,蓝布封皮上隐隐绣着纹样,虽只看一角,却精妙非凡。
“娘子可否将篮中书册,借某一观?”周掌柜忽然道。
潘金莲犹豫一瞬,还是取出绣谱,递了过去。
周掌柜接过,只翻开第一页,便浑身一震。
页上是一幅“芍药图”绣样,旁注针法:套针、抢针、施针、滚针、接针、缠针、铺针、洒针、施毛针……九种针法详解,每种旁还有朱笔小注,字迹娟秀,却笔力遒劲。
“这、这是……”周掌柜声音发颤,“这是‘苏绣九绝’的针法详解!此谱……娘子从何得来?”
“家师所传。”潘金莲轻声道。
“尊师是……”
“师父姓苏,汴京人。已仙逝多年。”
周掌柜瞳孔骤缩。
汴京姓苏的绣娘,精通“苏绣九绝”的……只有一位!那位二十年前名动京华,却突然销声匿迹的“锦绣坊”首席绣娘——苏月蓉!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潘金莲:“你、你是苏大家的弟子?!”
“是。”潘金莲坦然承认。
店内霎时寂静。
伙计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苏大家”是谁,但见掌柜如此失态,便知这女子来历不凡。
周掌柜深吸口气,将绣谱双手奉还,态度已截然不同。
“方才伙计无礼,娘子莫怪。”他躬身一礼,“这些绣线绢帛,娘子只管拿去用。货款……不必付了。”
“这如何使得?”潘金莲忙道。
“使得!”周掌柜正色道,“苏大家对我有恩。二十二年前,我在汴京跑腿,因算错一笔账,要被东家打断腿。是苏大家路过,替我垫了亏空,还荐我来清河县这家分号做学徒。若无苏大家,便无我周文今日。”
他眼中泛起泪光:“这些年,我四处打听苏大家下落,却杳无音信。没想到……今日竟能遇见她的传人!”
潘金莲怔住。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丫头,这世道虽恶,却也有好人。你往后若遇难处,或许……会有人念着师父的情分,帮你一把。”
原来,师父早为她铺了路。
“周掌柜……”她喉头微哽。
“娘子莫说了。”周掌柜摆手,对伙计道,“去,将库房里那匹‘月华缎’取来,还有‘天蚕丝’绣线,赤金线、片金线,各取一份。”
伙计骇然:“掌柜,月华缎一匹值五十两!天蚕丝……”
“让你去就去!”周掌柜厉声。
伙计不敢多言,慌忙去了。
不多时,货取来。
月华缎展开,如月华流泻,光华内敛,触手温润如脂。天蚕丝绣线,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在光下流转七彩晕彩。赤金线、片金线,更是富贵逼人。
“这些,娘子先拿去用。”周掌柜将货包好,塞进潘金莲竹篮,“不够再来取。对了——”
他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上书“锦绣阁”三字。
“这是我店贵宾牌,持此牌在清河县任何一家锦绣阁分号,购货皆可赊欠三月,月息一分。娘子开店在即,想必用得上。”
潘金莲看着手中木牌,又看看满满一篮贵重丝线绢帛,心中百感交集。
“周掌柜,”她深深一福,“大恩不言谢。金莲必不负师父传承,不负掌柜今日相助。”
“言重了。”周掌柜扶起她,低声道,“娘子既要开绣坊,可需帮手?我认识几位绣娘,手艺不错,人品也端正。若娘子不弃,我可代为引荐。”
潘金莲眼睛一亮:“如此,有劳掌柜了!”
“好说。”周掌柜笑道,“三日后,我让她们去娘子铺中相见。对了,娘子铺面在何处?”
“通衢街七十三号,原‘瑞福祥绸缎庄’。”
“好地段!”周掌柜点头,“那铺子原是老陈家的,我认得。娘子既盘下了,我明日便让伙计送些布料过去,先撑撑门面。”
“这……如何敢当?”
“当得!”周掌柜正色,“苏大家的传人开店,我周文若不尽心,岂不枉费当年恩情?娘子莫推辞,一切,待你绣出‘百鸟朝凤’再说。”
他眼中闪着光:“三日后,周某必登门拜访,一观娘子妙手。”
潘金莲重重点头:“定不负所望。”
她拎起沉甸甸的竹篮,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周掌柜送至门口,望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良久,轻叹一声。
“苏大家,您若在天有灵,当欣慰了。您这弟子……眼里有火,心里有光。这清河县,怕是要出一位不得了的人物了。”
店内伙计凑过来,小声问:“掌柜,那苏大家……真那么厉害?”
“厉害?”周掌柜瞥他一眼,“二十二年前,汴京‘万绣大会’,苏大家一幅‘千里江山图’,绣出四时变化、阴晴雨雪。官家御笔亲题‘绣魂’二字,赏金千两。你说厉害不厉害?”
伙计咋舌。
“可、可这般人物,怎会流落到清河县,还收了这么个寒门弟子?”
“这世道,明珠蒙尘的事还少么?”周掌柜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后堂。
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这三日,要动用人脉,好好为这位“苏大家传人”造势。
下阕 银针初试锋芒露
潘金莲回到通衢街七十三号时,日已西斜。
她推开铺门,将竹篮放在唯一完好的旧木桌上,点亮从家中带来的油灯。
昏黄灯光下,她展开那三尺月华缎。
缎面光华流转,如月下清泉。
又取出天蚕丝绣线,七色俱全,赤金线、片金线熠熠生辉。
最后,翻开《迷蝶绣谱》,停在“百鸟朝凤”那一页。
她静坐片刻,闭目凝神。
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刺绣之道,先静心,后运针。心乱则针乱,心浮则线浮。静到极处,眼中无帛,心中无样,只有指尖一点灵光,引线而走。”
呼吸渐匀,心绪渐宁。
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澄明。
她拈起一根绣针,穿入天蚕丝线——线细如发,却韧如筋,寻常绣娘根本穿不过针鼻。可她指尖稳如磐石,一次穿过。
绷紧绣绷,月华缎平整如镜。
落针。
第一针,落在缎面正中偏上——那是凤凰的右眼。
针尖刺入,轻挑,带出一缕金线。不是平铺直叙的金,而是由浅入深的三重金:鹅黄为底,赤金勾边,片金点瞳。
一针下去,凤凰的“神”便活了。
那眼,不是死物的点缀,而是俯瞰众生、振翅欲飞的睥睨。
潘金莲浑然忘我。
手中针化作一道道流光,在月华缎上穿梭。赤线为羽,金线为翎,青线为尾,蓝线为冠……凤凰的轮廓渐渐清晰。
这不是绣,是画。
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在方寸绢帛上,勾勒山河气象。
更奇的是,她绣的不是静态的凤,而是动态的飞。
翅羽微张,似将振而未振;尾翎舒展,似迎风而舞;凤首高昂,似对天长鸣。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
不知不觉,油灯燃尽,窗外透入晨曦微光。
潘金莲浑然不觉,依旧运针如飞。
她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可那双眼却亮得骇人,像有两簇火在烧。
指尖的薄茧磨破了,渗出血丝,染红了绣线。她只随意在衣襟上一擦,继续绣。
饿了,从篮中摸出半个冷炊饼,咬一口,就着凉水咽下。
困了,用针尖在指尖轻轻一刺,刺痛让人清醒。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绣出来。
把这幅百鸟朝凤绣出来。
让清河县的人看看,我潘金莲,不是靠脸吃饭的花瓶,是靠手艺立身的人!
日上三竿,又至黄昏。
武大郎来送过两次饭,见她全神贯注,不敢打扰,只将饭菜轻轻放在门口,悄悄退去。
第二日,依旧如此。
第三日,晨光再临。
潘金莲终于停了针。
她缓缓抬头,看向绣绷。
三尺月华缎上,一幅“百鸟朝凤图”已然成型。
正中凤凰振翅高飞,周身百鸟环绕——喜鹊登梅、鸳鸯戏水、白鹤凌霄、黄鹂鸣柳……每一只鸟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背景云霞缭绕,远山含黛,近水微澜。
而这还不是最奇的。
最奇的是,这幅绣品,竟是双面三异绣!
正面看,是百鸟朝凤,富贵堂皇。
反过来,背面却是另一幅图——月下寒梅。
孤月悬空,老梅遒劲,枝头数点红梅傲雪而开。意境清冷孤高,与正面的繁华热烈截然相反,却和谐统一。
且正反两面的针法、配色、构图,全然不同。仿佛不是一幅绣品,而是两幅独立的杰作,完美融合在一张绢帛上。
“成了……”
潘金莲喃喃,手中绣针“当啷”落地。
她浑身力气仿佛瞬间抽空,踉跄后退,跌坐在旧木椅上。这才感到指尖刺痛、双眼酸涩、浑身骨骼如散架般疼。
可心里,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汹涌澎湃。
她做到了。
三日不眠不休,绣出了这幅“百鸟朝凤·月下寒梅”双面三异绣。
师父若在天有灵,当可瞑目了。
“吱呀——”
铺门被推开。
武大郎探头进来,见她瘫坐椅上,骇了一跳:“娘子!你怎么了?!”
“没事……”潘金莲虚弱一笑,“大哥,扶我起来。把这绣品……挂到门口。”
“挂、挂到门口?”武大郎愣住,“这么金贵的东西,万一被人偷了……”
“不会。”潘金莲摇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要让清河县所有人都看见——我潘金莲,开的是绣坊,卖的是手艺。这绣品,便是招牌。”
武大郎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取下绣绷,在门口支起木架,将绣品悬挂起来。
此时正是辰时,通衢街人最多的时候。
那幅三尺绣品一挂出,立刻吸引了路人目光。
“哟!这绣的是……百鸟朝凤?”
“啧啧,这凤凰,跟活了似的!”
“你们看反面!反面是寒梅!我的天,这是怎么绣出来的?”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纷纷。
忽然,有人惊呼:“这、这是双面三异绣!我只在汴京听说过,咱们清河县竟有人会绣?!”
“双面三异绣?那不是失传了么?!”
“绣这图的是谁?”
众人目光投向铺内。
晨光里,潘金莲扶着门框,缓缓走出。
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指尖缠着布条,渗着血渍。身上还是那件半旧襦裙,朴素得近乎寒酸。
可当她抬眼,看向门前越聚越多的人群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如泉:
“小女子潘金莲,在此开设‘护花坊’。专营刺绣,兼收学徒。这幅‘百鸟朝凤·月下寒梅’,是敝坊开张第一作。诸位父老乡亲,有愿学绣的苦命姐妹,有欲订绣品的客人,皆可入内一观。”
话音落,满街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她,看着那幅惊世绣品,看着这间破旧铺面,看着这个苍白瘦弱、却眼神灼人的女子。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
随即,掌声、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
“潘娘子好手艺!”
“这绣坊,我订一幅寿字图!”
“我闺女想学绣,潘娘子收不收?”
人群涌动,竟将铺门围得水泄不通。
对面“刘记包子铺”的刘掌柜扒着门框张望,喃喃道:“这武大家的媳妇……了不得啊……”
隔壁“陈氏药堂”的陈老大夫抚须微笑:“这清河县,要变天喽。”
而长街另一头,周掌柜带着三位绣娘匆匆赶来,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
“好!好一个潘金莲!好一个护花坊!”
他拨开人群,走到铺前,对潘金莲拱手一礼:
“潘娘子,周某依约而来。这三位,是我为您物色的绣娘——李娘子、赵娘子、孙娘子,皆是我锦绣阁多年的熟手,人品手艺俱佳。”
三位绣娘齐身万福:“见过潘娘子。”
潘金莲眼眶发热,深深还礼:“多谢周掌柜,多谢三位姐姐。金莲……感激不尽。”
“莫说这些。”周掌柜摆手,抬头看向那幅绣品,眼中尽是惊艳,“潘娘子,这幅‘百鸟朝凤’,可否……卖给周某?”
潘金莲一怔:“掌柜要买?”
“是。”周掌柜正色,“此等神作,当悬于我锦绣阁正堂,让往来客商皆知——我清河县,有绣魂传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潘娘子可愿割爱?”
人群哗然。
三百两!一幅绣品,竟值三百两!这已不是天价,简直是神价!
潘金莲却摇头。
周掌柜一愣:“娘子嫌少?那……”
“不。”潘金莲抬眼,看向那幅浸透她心血与希望的绣品,轻声道,“这幅绣,不卖。”
“不卖?”
“是。”她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这幅‘百鸟朝凤·月下寒梅’,是我‘护花坊’的镇坊之宝。从今日起,永不出售,只悬于坊中,供人观瞻。”
她顿了顿,声音更亮:
“但三月之内,凡在‘护花坊’订购绣品满五十两者,可凭单据,免费临摹此绣针法图解一份。满百两者,我可亲授‘双面三异绣’入门针诀。”
“哗——”
人群彻底沸腾。
这是何等手笔!何等气魄!
不卖绣品,卖的是手艺,是传承,是希望!
周掌柜怔怔看着潘金莲,许久,仰天长叹:“苏大家,您这弟子……青出于蓝啊!”
他郑重一揖:“潘娘子,从今往后,锦绣阁与护花坊,结为同盟。您店中所用丝线绢帛,我锦绣阁以进价供应。您店中绣品,我可代为销往汴京、苏杭!”
潘金莲还礼:“谢掌柜!”
她抬眼,望向东边天际。
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辉洒满长街,将那幅“百鸟朝凤”映得流光溢彩。
绣品上,那只振翅的凤凰,在晨光中,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随时将冲天而起。
而在众人未留意处,一只湛蓝色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翩翩落在绣品中那株月下寒梅的枝头。
翅翼轻敛,如朝拜,如见证。
潘金莲若有所觉,转头望去。
蝴蝶振翅,绕着她盘旋三圈,最终停在她肩头,轻轻颤动翅膀。
她伸手,蝴蝶飞落指尖。
四目相对。
潘金莲忽然笑了,笑容如破冰春水,明媚不可方物。
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对了。
从今往后,这清河县,这天下,都将记住一个名字——
护花坊,潘金莲。
正是:
三日不眠绣凤凰,一朝振翅动四方。
银针可渡苦命女,素手能开锦绣章。
寒梅映雪骨自傲,彩蝶识人暗添香。
莫道深闺无英物,长街已见初锋芒。
毕竟不知护花坊开张之后,又有何等风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