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人群从正门涌出。林北没有走正门。他从侧门出来,保镖和助理跟在身后,被他挥手示意退后。他松了松领带,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然后他看到了她。
街角,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白衬衫,深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没有首饰,和一年前那个珠光宝气的柳家大小姐判若两个人。
她没有上前,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林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下台阶,向街角走去。保镖想跟上,他抬手制止。
他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孩子在她怀里,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孩子看到林北,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像在抓什么东西。
柳梦瑶低头看着孩子,声音很轻:“叫爸爸。”
孩子含混地发出一声:“baba。”
林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汹涌的、需要忍的泪,是那种毫无防备的、突然涌上来的酸涩。他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来求复合的。”柳梦瑶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做了九个月的心理治疗,现在是个儿童心理辅导师。”
林北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让孩子知道,他有爸爸。”
林北沉默了五秒。那五秒很长,长到可以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长到可以数清楚孩子睫毛的根数。
一辆白色跑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许薇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个花篮,里面是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康乃馨。
她看到柳梦瑶和孩子,没有惊讶,微笑点头:“看来我赶上了好时候。”
她把花篮递给林北,声音轻快:“祝福。顺便说一声,我要跟英国那边联姻了,不用惦记我。”
林北接过花篮。“谢谢。”
许薇看了柳梦瑶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然后转身上车。白色跑车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北低下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两只黑亮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伸手把孩子从柳梦瑶怀里接过来,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后脑勺。
孩子抓住他的领带,用力扯了一下。领带结歪了,林北没有去扶,任由孩子扯着。
“我不恨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我需要重新认识你。”
柳梦瑶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嘴角是上扬的,眼睛是亮的,泪水和笑容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你好,林董。我叫柳梦瑶,很高兴认识你。”
林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弧度,虽然很小,但很真。
他抱着孩子,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柳梦瑶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三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一个走在他身边的女人,一条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孩子趴在林北的肩膀上,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那力度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林北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
没有人说话。
人行道两侧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连在一起。
林北的手机响了。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陈律师”。
“林董,明天上午九点签约,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林北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软。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柳梦瑶——她正抬头看着树上的叶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化妆的脸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推迟到下午。”他说,挂了电话。
柳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玩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只毛绒熊。孩子没有看到,他睡着了。但林北停下来,看了那只熊两秒,然后走进店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那只熊。
柳梦瑶想说什么,林北没有给她机会。他把纸袋递给她,继续往前走。
柳梦瑶抱着纸袋,跟在后面。纸袋里那只熊的鼻子正对着她的脸,圆圆的,黑黑的,和她怀里那个孩子很像。
又走了一段路,林北停下来。
他转向柳梦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下周六,我带他去游乐园。你来吗?”
柳梦瑶愣住。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来。”她说,声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
林北嘴角上扬,继续往前走。
夕阳镀金。整条街道都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浸在一大杯橙汁里。
孩子打了个哈欠,在睡梦中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趴在林北肩上。口水蹭在西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林北没有擦。那件西装价值五万多,手洗一次都要几百块,但他就这样穿着,任由口水浸湿肩膀。
他轻声说了一句:“财富可以让人低头,但只有爱,能让人抬头。”
柳梦瑶没有说话。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近到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梧桐叶继续落,一片接一片,轻轻悄地,像时间的碎屑。
街道尽头,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盏,两盏,千百盏,汇成一条光河。
三个人走在这条河里,不急不慢,像散步,像回家,像某种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林北抱着孩子,手有些酸了,但没换手。柳梦瑶走在他旁边,几次想伸手接过孩子,看到他肩膀上的口水渍,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多重了?”林北问。
“十八斤。”
“长了。”
“嗯。比出生时重了三倍。”
林北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皮肤白里透红,嘴唇像柳梦瑶,鼻子和下巴像他。
“名字呢?”他问。
柳梦瑶停了一下。“还没取。等你。”
林北没有回答。但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走过天桥,桥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林北的脸,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两颗乳牙,白白小小的,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孩子伸出手,摸了一下林北的下巴。那是男人坚硬的、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刺刺的。孩子缩回手,然后又伸出去,又缩回来,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个来回。
林北没有制止,甚至微微低下了头,让孩子摸得更方便一些。
柳梦瑶看着他俩,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掉了出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林北看到了,没有说破。
天桥走到头,是一段下坡的阶梯。
林北抱着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柳梦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看着他肩上那块被口水浸湿的痕迹,看着那只稳稳托住孩子后脑勺的大手。
“林北。”她喊了一声,不是“北哥”,不是“林董”,是“林北”。
林北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些。
“谢谢你。”
林北继续往下走,但速度更慢了。慢到柳梦瑶可以和他并肩。
阶梯走完,是一条笔直的小路。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前面,一大一小,旁边还有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影子。
林北突然开口:“下周六,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
柳梦瑶点头:“好。”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我叫什么?”
林北看了她一眼。
“梦瑶。”他说。
柳梦瑶笑了。这次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但她没有擦。泪水和笑容混在一起,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孩子在他怀里又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领带,抓得很紧,像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都不肯松手。
林北没有试图掰开孩子的手。就让那只小手抓着,抓着他的领带,抓着他的西装,抓着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陈律师的车停在路边,隐在树影里。他看到林北抱着孩子走过来,没有按喇叭,没有下车,只是把发动机熄了,安静地等着。
林北走到车旁,停下。
他转向柳梦瑶,两人相距不足一臂。
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个。
“下周六。”他说。
“下周六。”她说。
孩子打了个哈欠,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都没听清。
林北弯腰,小心地把孩子递回柳梦瑶怀里。交接的一瞬间,孩子的手松开了领带,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
柳梦瑶抱着孩子,退后一步。
林北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缓缓降下来,他看着她。
“陈律师,走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
柳梦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越来越远,尾灯在夜色中像两颗红色的星星。
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朝车子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爸爸。”孩子含混地说了一声,然后又趴在柳梦瑶肩上睡着了。
柳梦瑶抱着他,站了很久。
直到那两颗红色的星星完全消失,她才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来时一样。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