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早晨。
柳梦瑶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刀停在半空,她看着窗外发呆,忘了手里还有东西。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放下刀,接起来。
“柳小姐,我是许薇。林董让我约你。能出来喝杯咖啡吗?关于林北的事。”
柳梦瑶的手指收紧,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对面平静的呼吸声。沉默了三秒。
“好。”
医院附近的咖啡厅,二楼角落。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大学生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聊天,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两杯拿铁。
许薇已经先到了。她坐在卡座里,面前的咖啡冒着热气,手机扣在桌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
柳梦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两个女人面对面,没有硝烟,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交换。像两个陌生人拼桌。
许薇搅拌着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没有抬头看柳梦瑶,声音很平。
“我父亲当年亏欠林北的母亲。这次联姻,是为了赎罪,不是真爱。”
柳梦瑶愣住。她以为许薇约她出来是炫耀,是示威,是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等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许薇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也没有刻意的谦卑。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柳梦瑶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裤子的布料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薇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柳梦瑶面前。文件有好几页,最上面一页印着一个心理诊所的抬头。
“这是心理评估报告。你在那边看了很久了,应该认识自己的名字。”
柳梦瑶低头,看到诊断栏写着五个字——自恋型人格障碍。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许薇搅拌咖啡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依然平静:“你不坏的,柳梦瑶。你只是生病了。你母亲的控制、父亲的利用、环境的宠溺,让你失去了共情能力。”
柳梦瑶把报告扣在桌上,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几个字她已经看到了,刻进了脑子里。
眼泪掉进了咖啡杯。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许薇放下勺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等着,等柳梦瑶自己平静下来。
一分钟后,柳梦瑶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没有哭出声。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天生的坏种。”许薇放下杯子,“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骂他废物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出气。你撕结婚照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在维护尊严。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什么伤害。”
柳梦瑶的嘴唇在抖。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从小到大被养成的。”许薇继续说,“但你如果不去治,这就是你的错。”
许薇站起来,拿起包。动作从容,像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商务会面。
“如果你愿意接受治疗,我愿意退出。如果你不愿意,我会跟他联姻,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我不想他再次被伤害。”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不急不慢。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对了,赵鹤鸣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赵丽颖也跑不掉。”
然后她下了楼。
咖啡厅里只剩下柳梦瑶一个人。那两个大学生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下空杯子和合上的电脑。
柳梦瑶翻开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患者表现出显著的自我中心倾向,缺乏对他人情感的共情能力……”
“对批评和否定的反应过度敏感……”
“在亲密关系中倾向于控制和贬低伴侣……”
“建议:长期心理干预,预后良好。”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哭得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桌上,滴在报告上,滴在那行“预后良好”上。
她哭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她摇了摇头,服务员走开了。
她终于停下来,用手背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收进包里。
隔壁包间。
林北摘下耳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小显示器,上面是咖啡厅二楼角落的画面。他听到了每一句话,从“你不坏的”到“赵丽颖也跑不掉”。
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只是红,像熬了几个通宵,像被烟熏了一下。
他对旁边的陈律师说:“联系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
陈律师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两个字:联系。
林北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是一间没有挂牌的包间,和咖啡厅只是一墙之隔。墙那边,柳梦瑶正在哭。墙这边,他站得笔直,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他没有过去。
一年后。
林天集团新大厦,发布会现场。
巨大的背景板从天花板垂下来,深蓝色底,白色大字写着“林天集团&许氏集团战略合作发布会”。两侧是整面墙的LED屏,滚动播放着两家企业的宣传片。
现场坐了三百多人。媒体区在最前排,长枪短炮对准了舞台。企业家、合作伙伴、政府代表,密密麻麻坐满了整个大厅。
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林北走上台。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灰色领带,每一步都稳健有力。聚光灯跟着他移动,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锐利分明。
他站在舞台中央,面对三百多双眼睛。
掌声雷动。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热浪一般的掌声。林天集团的员工在鼓掌,合作伙伴在鼓掌,连那些平时不苟言笑的董事也在鼓掌。
林北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得意,没有微笑,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林天集团和许氏集团的战略合作发布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清晰而稳定,“这次合作,林天集团将全面整合许氏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预计年产值将提升百分之三十……”
他讲得很专业,数据、规划、愿景,一项一项地往外抛。没有废话,没有煽情,每一句话都有信息量。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有人用手机拍照。
观众席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位置,一个女人坐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和一年前那个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柳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岁左右,穿着蓝色的小T恤,头发乌黑浓密,脸蛋圆圆的,像两个小馒头。孩子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眉眼酷似台上那个正在发言的男人。
女人低头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她,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轻轻避开,将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舞台。
聚光灯下的林北正在讲话。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女人低下头,对着孩子的耳朵轻声说:“看,那是爸爸。”
孩子转过头,看向舞台。他还太小,不懂得什么叫爸爸,什么叫发布会,什么叫百亿资产。但他看到了台上那个人,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那双眼睛,那个下巴,那种站在所有人面前却一点不慌张的姿态。
孩子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乳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女人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然后继续看向舞台。
发布会上,林北讲到最后一个部分。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前排是合作伙伴,中间是员工,后排是媒体。最后一排,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最后,感谢许氏集团的信任。尤其感谢许薇小姐,在过去一年中对合作项目的全力推动。”
台下,许薇坐在第二排,穿着一套白色的职业裙装,微微一笑,微微点头。
林北说完最后一句话,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更热烈,更持久。
灯光亮起来,主持人上台宣布进入媒体提问环节。
记者们举起手,七嘴八舌地提问。林北一一回答,不慌不忙,每一个问题都接得住。
最后一排,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她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地走向出口。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将她的背影勾勒成一个剪影。
门关上了。
林北正在回答一个关于未来战略规划的问题,他的声音没有停顿,语速没有变化,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扫向了那扇关上的门。
发布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林北被一群人围着,握手、合影、交换名片。他的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十几分钟后,人群终于散了。
许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水。
“讲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
林北接过水,喝了一口。“你父亲那边,合作条款都确认了?”
“确认了。”许薇点头,“下周签正式合同。”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空荡荡的会场。工作人员开始拆背景板,搬椅子,打扫地面。
许薇突然说:“她来了。”
林北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回答。
“我看到她了。最后一排,抱着孩子。”许薇的声音很轻,“你看到了吗?”
林北沉默了片刻。“看到了。”
许薇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北,一年前的三天期限,你一直没有给我答案。”
林北看着她。
许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气,只有释然。
“我现在不要你的答案了。我已经有我的答案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不急不慢,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一年前的今天,柳梦瑶在医院里撕掉了两千万的支票。一年前的今天,许薇在咖啡厅里对柳梦瑶说“如果你愿意治疗,我退出”。一年前的今天,他说“联系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
三百六十五天。
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没变。
他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向出口。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很稳。
推开大门,阳光涌进来。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天空湛蓝。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上车。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的街道。
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这栋大楼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乎百亿资本的发布会,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发布会的最后一个观众,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陈律师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董,车备好了。”
林北点了一下头,但没有动。
“这一年,柳小姐一直在做心理治疗。”陈律师的声音很轻,像在汇报一件不太重要的工作进展,“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
林北没有说话。
“她在一家儿童心理辅导机构做义工,没有工资,每周去三天。她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居室,月租三千五。”
林北转过身,看着陈律师。“你查她?”
陈律师微微低头:“您没有让我查过。是我自己觉得您可能需要知道。”
林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无奈的弧度。
“走吧。”
他走向车子,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迈巴赫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街道的车流。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律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林董,下周的心理诊所慈善晚宴,您还去吗?”
林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去。”
“柳小姐也会去。她现在是那家诊所的义工。”
林北睁开眼,看着窗外。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