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集团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透亮。林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钢笔搁在旁边。他没有看文件,目光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王美兰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胡乱拢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萎靡不振,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草。
三天前她还穿着丝绸睡衣在别墅里指手画脚。三天后她坐在这间比她整个客厅还大的办公室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林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说吧。当年的事。全部。”
王美兰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北脸上,又迅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建国……柳建国跟赵鹤鸣,就是赵丽颖她爸,他们是老同学。”她的声音发颤,像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当年赵鹤鸣被林镇山赶出公司,一直想报复。他们查到你是林镇山的儿子,就设了一个局。”
林北没有打断她。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正在听汇报的上司。
王美兰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用手背揩了一下,声音更颤了:“他们让梦瑶嫁给你,名义上是招赘婿,实际上是监控你,想从你嘴里套出林家的商业机密。可是你妈临终前让你隐忍,你什么都不说,他们什么都套不到,所以才……”
“所以才开始羞辱我、逼我走?因为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林北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陈述。
王美兰捂着脸点头。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而难听。
林北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扔到桌上。U盘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王美兰面前。
“这是柳建国和赵鹤鸣的密谋录音。全部。”
王美兰盯着那个小小的U盘,像盯着一条蛇。她没有伸手去碰。
林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城市的景色在他脚下铺展开去,高楼低楼,车流如织。
“你们毁了我三年。”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轻不重,“但也让我看清了人心。”
他转过身,看着王美兰。阳光在他身后,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但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证据我已经交给警方。赵鹤鸣那边也在查了。”
王美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林北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钢笔。
“你可以走了。”
王美兰站起来,腿在发软,扶着桌子站了两秒才稳住。她看着林北,想再说点什么,但林北已经低下头继续签字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不容置疑的裁决。
她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北签完一份文件,翻到下一页。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和之前的每一份签名一模一样。没有人能从他握笔的姿势里看出,他刚才听完了一个人用十五分钟时间交代了三年的骗局。
医院病房。下午三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柳梦瑶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手放在小腹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睛还是肿的。
床头柜上放着果篮和鲜花。赵丽颖送的那个果篮还在,上面的价签还没有撕掉,但柳梦瑶再也没有碰过里面的水果。她让人把果篮挪到了角落里,和垃圾桶并排摆在一起。
门被推开了。
林北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柳梦瑶抬起头,看到他的脸,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从小腹上移开,放在身体两侧。
林北把信封和一张支票放到床头柜上。
支票上的数字是两千万。协议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子女抚养权及财产分割协议”。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明码标价。
林北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两千万,孩子归我,你走人。或者净身出户,签断绝协议,永不打扰。”
柳梦瑶看着那两样东西。
支票上的两千万,七个零,清清楚楚。
协议上的条款,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无声地流着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
林北转身,准备走。
身后传来纸张被撕开的声音。
不是一张,是连续好几声。
“嘶啦。”第一下,支票从中间断成两截。
“嘶啦。”第二下,变成四块。
“嘶啦。”“嘶啦。”一下又一下,直到支票变成了一堆碎片,散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柳梦瑶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再撕。她把碎片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稳得不像她自己。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林北转过身。
他看着柳梦瑶。柳梦瑶看着他。四目相对,中间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和一大堆撕碎的支票。
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绷得太紧的弦。然后,一点一点地,那根弦松了。手指松开,手掌放开,指尖微微颤抖,像触了电。
他没有说话。
柳梦瑶也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林北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柳梦瑶的手落在被子上,落在那些支票碎片旁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六周的孩子,还没有一粒葡萄大,但它已经改变了一切。
病房门口,陈律师站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林北出来,跟上他的步伐。
“林董,许薇小姐问您考虑得怎么样?”
林北没有停下脚步。他踩在地板上,皮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某种不急不慢的鼓点。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亮,将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光明的隧道。他看着那片光,沉默了片刻。
“告诉她,我需要和柳梦瑶再谈一次。让她也来。”
陈律师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林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嘴角那道绷紧的弧线。
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柳建国和赵鹤鸣的阴谋,王美兰的参与,柳梦瑶的不知情或半知情。三年前的那个局,把他从普通人的生活中拖进了这场豪赌。
现在他手握着所有的牌,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赢。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窗外的阳光还在亮着。最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
赵丽颖。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看到林北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堆起一个笑容。
“林董,这么巧。”
林北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赵丽颖站在他身后,盯着他后脑勺。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下降。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到了五楼,赵丽颖突然开口:“林董,那天的事……您别误会。我只是想帮梦瑶。”
林北没有回答。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害她?”
林北仍然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林北走出去,没有回头。
赵丽颖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她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下行,往地下停车场去。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赵总”发来的消息:“他查到了什么?”
赵丽颖咬了咬嘴唇,回复:“不清楚。但他开始查了。”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赵丽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到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别慌。按原计划。你找机会接近他。”
赵丽颖删掉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她走出去,高跟鞋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她的车停在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宝马,是她父亲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将她精致的妆容笼罩在一层灰色的薄纱里。
她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的那一幕。柳梦瑶冲进来,手机举在半空。录音播放出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当她看到林北的表情时,她知道事情还没有完。林北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看着,像一个旁观者。
这意味着他还没有定她的罪。
赵丽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一头苏醒的野兽。
她倒车,打方向盘,驶出车位。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她踩了一脚刹车,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扇银色的门。林北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国王。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然后她松开刹车,车子冲了出去,驶上斜坡,消失在地面。
林天集团大厦一楼大厅。
林北走出电梯,经过前台。前台小姑娘站起来鞠躬,他没有看。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