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林北公寓门口。
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来晃去。柳梦瑶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灯亮着。
她没有按门铃。走到单元门口，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走过来。“姑娘，你找谁？这么晚了。”
“我等人。”柳梦瑶的声音很轻。
保安犹豫了一下，退回岗亭，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又放下了。他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但没有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凌晨一点。柳梦瑶的膝盖开始发麻，从刺痛变成钝痛，最后变成一种麻木的肿胀感。她动了动身体，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一片灰白色的痕迹。
凌晨三点。她的嘴唇发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十一月的夜风从街道口灌进来，钻进她的衣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她抱紧自己的胳膊，弓着腰，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十二楼的灯还亮着。没有灭过。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发灰。柳梦瑶的头垂了下来，下巴抵着胸口。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在晃动，像隔了一层水。
早晨六点，保洁阿姨拖着清洁车走过来。她看到地上跪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柳梦瑶没有反应。
保洁阿姨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姑娘！姑娘你醒醒！”她推了推柳梦瑶的肩膀，柳梦瑶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向一边，整个人摔在地上，脸磕在水泥地上，青了一片。
保洁阿姨尖叫起来：“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保安跑过来，看了一眼柳梦瑶的脸色，赶紧拿起对讲机叫了救护车。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担架把柳梦瑶抬上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车门关上，鸣笛声渐渐远去。
十二楼的灯，灭了。
医院急诊室。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柳梦瑶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
林北站在床边。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外套是匆匆披上的，领口没有翻好。他是在救护车到的时候接到消息的——保安从他公寓的登记信息里找到了他的电话。
他看着床上的柳梦瑶，脸上没有表情。
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进来，翻了两页，对林北说：“病人有身孕了，六周。高烧加上情绪波动太大，需要住院观察。”
林北的瞳孔骤缩。他转向医生，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怀孕六周，胚胎发育正常。”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病人的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林北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妊娠试验，阳性。孕酮值，正常范围。一堆他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只有那两个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捏着化验单的边缘，纸被捏出褶皱。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林北和昏迷中的柳梦瑶。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
林北把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插进裤袋。他看着柳梦瑶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三年前在婚礼上，她笑得灿烂，牙齿白得像瓷。三个月前在餐桌上，她对着他摔筷子，骂他废物。三天前在宴会上，她把红酒泼在他脸上，把结婚照撕成碎片。
现在她躺在这里，脸色灰白，像个被掏空了的布偶。
林北移开了目光。
柳梦瑶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然后她看到了林北。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慢慢流，是直接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炸开了。
她伸出手，抓住林北的手腕。她的手冰凉，指尖没有血色，指甲掐进他的皮肤。
“北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离婚那天我刚查出来，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林北的手僵在半空。没有抽回，也没有握住。那只手就那样悬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知道我是个混蛋。”柳梦瑶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淌进耳朵里，“我一直知道你对我的好。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加班到半夜你总是等在楼下接我……可是我妈逼我，我爸利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那是我妈的主意，她说你没有用，说她认识什么陈氏集团的少东家，让我快点甩了你……我不是真的想……”
林北开口了，声音很低：“所以你把红酒泼在我脸上。所以你撕了结婚照。所以你让我滚出你的房子。”
柳梦瑶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含混的呜咽。
“那不是你的房子。”林北说，“那是林家的钱买的。从头到尾，你住的都是我父亲挣下的产业。”
柳梦瑶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了下去，落在床单上，像一片落叶。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走进来。她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气质优雅，头发烫成微卷的波浪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文件袋，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每一步都很稳。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柳梦瑶，然后转向林北，递上文件袋。
“林董，这是我们两家联姻的诚意。许氏集团愿意以旗下三家子公司为嫁妆，与林天集团全面合并。”
林北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柳梦瑶看着那个女人，瞳孔一点一点放大。她认出了她。许薇。许氏集团唯一继承人，真正的豪门千金。她只在杂志封面上见过这个女人，那种连做梦都不敢高攀的存在。
许薇的目光落在柳梦瑶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不是轻蔑，不是同情，甚至不是好奇。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看过就忘了。
柳梦瑶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她的手从林北的床边垂了下去，指尖触到冰凉的床沿，缩了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五秒。
林北看看病床上的柳梦瑶，又看看门口的许薇。柳梦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在抖，但没有再说话。许薇站在门边，姿态从容，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答案。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林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文件袋放到床头柜上，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靠在墙上。墙壁冰凉，透过薄外套贴着他的后背。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两个画面。
一个是柳梦瑶三天前撕碎结婚照的样子，红唇白牙，每一下都用力得很。“滚出我的房子！”碎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另一个是刚才在病房里，柳梦瑶抓住他手腕时的样子，手指冰凉，指甲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还有许薇递过来的文件袋。三家子公司作为嫁妆，许氏集团和林天集团的全面合并。一笔能让他的商业帝国翻倍的交易，换一纸婚约。
他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三天。
病房里，许薇还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柳梦瑶。
“他还没有打开。”许薇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柳梦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她盯着天花板，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红血丝。
许薇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某种不急不慢的倒计时。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梦瑶慢慢闭上眼睛。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地、慢慢地，掌心贴着隔着一层薄被。那里还很平，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医生说她肚子里有一个六周大的孩子。
六周前，她还在和林北吵架，因为他忘了买她喜欢吃的草莓。
六周前，她还在跟他冷战，三天没跟他说话。
六周前，她还没有撕掉结婚照，还没有把红酒泼在他脸上，还没有让他滚出她的房子。
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无声地、安静地，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
走廊尽头，林北还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陈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林董，您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林北没有回答。
陈律师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轻声说：“许薇小姐那边，需要回复吗？”
林北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律师以为他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三天。”林北说，“三天后再说。”
他转身走向病房的方向。不是回去，是路过。经过病房门口时，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停下，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他听到病房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他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楼下，迈巴赫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打开车门，林北弯腰坐进去。
“回公司。”他说。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林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保温杯里是空的，他一口没喝。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许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不急。三天，我等你。”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了门，早餐铺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这座城市和昨天没有区别，和前天没有区别。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接下来三十年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