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集团大厦,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余名董事,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铭牌、茶杯和一沓会议材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却没有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柳建国坐在靠前的位置,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细密的声响。
门被推开。
林北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律师。他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而有力。
柳建国看到林北的瞬间,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进来的?”
林北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会议桌最前端的主位。那个位置空了三天,椅背上还留着林镇山的一缕灰白色的头发。
他坐下,椅背靠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柳建国拍着桌子,指节砸在木板上,砰砰作响:“你没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他环顾四周,对着其他董事喊:“这个人是个骗子!伪造身份!他根本不是林镇山的儿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几个董事低头看文件,有几个互相交换眼色,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林北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建国的表演。
陈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三份文件,走到长桌前,一份一份地放在桌上。
第一份:DNA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公证处的大红印章。
第二份:林镇山的亲笔遗嘱。最后一行字写着“以上财产全部由我儿林北继承”,签名处是林镇山苍劲的笔迹。
第三份:林北的出生证明。父亲一栏写着“林镇山”。
三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像三块压舱石,稳稳地镇住了整间会议室。
林北淡淡开口:“需要我请公证处的人过来吗?”
柳建国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承受不住他下坠的重量,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柳建国身旁两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两人是林天集团的元老,跟了林镇山二十年,也是柳建国在董事会里的最后依仗。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设计:“林……林董,就算您是合法继承人,公司管理经验不足,这么大的盘子,建议由柳总继续主持一段时间的日常工作。”
另一个跟着点头:“是啊,稳妥起见。”
林北看着他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礼貌性的弧度。
“说完了?”
他没有等回答,敲了一下桌上的平板电脑。墙上的投影幕瞬间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铺满了整面墙。
林北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这是林天集团近三年的财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我让人重新审计了一遍。”
他抬起手,指着幕布上一条红线。红线像一道伤疤,从报表中间横切过去。
“柳建国,利用挂名董事身份,伙同第三方公司套取采购款。累计金额——”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柳建国的脸。
“三千二百万。”
柳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猛地拍桌而起:“你污蔑我!”
林北没有理他。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切换了。变成了一段录音的波形图。
“柳总,这笔款走海外账户,查不到的。”
录音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不是林北的声音,不是任何一位董事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
“小心点,别留痕迹。”
那是柳建国的声音。低沉,谨慎,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紧绷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柳建国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气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他瘫倒在椅子上,椅背顶着他的后背,不让他滑下去。
林北关掉录音,转向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两名穿制服的警察已经站在了会议室门口。
林北对警察说:“证据已打包移交经侦支队。”
警察走向柳建国,动作标准而机械,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柳建国,你涉嫌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
柳建国被从椅子上架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在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对着林北嘶吼:“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像一辆驶入隧道的火车,最后的汽笛声消散在空气中。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墓地。
剩下的董事们噤若寒蝉,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北身上。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假装在看文件,有人偷偷抬眼打量这个新来的年轻人。
林北回到主位坐下,扫视全场。他的目光不紧不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每个人的忠诚度。
“明天起,公司进行彻底改革。”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所有跟柳建国有关联的采购合同,全部重审。我不是我父亲,不会给任何人留情面。”
没有人敢接话。
角落里,一个女人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会议材料。她的手指却在手机屏幕上游走,飞快地打着字。
她姓周,是财务部的一个主管,三年前被柳建国破格提拔。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靠能力上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柳建国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准确地说,她是赵鹤鸣安插在公司里的一颗棋子。
她打完一段话,点击发送。屏幕上显示:消息已发出。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脸上是一个标准的职业笑容,和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十点四十七分,会议结束。
董事们鱼贯而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杂乱而匆忙,像一群急着逃命的兔子。没有人多停留一秒钟,没有人去和林北寒暄。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需要重新计算自己的站队。
林北没有走。他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三份文件。DNA鉴定报告,遗嘱,出生证明。三张纸,两个世界。
陈律师走过来,低声说:“林董,下午还有两个会。要不要先吃口东西?”
林北摇了摇头。“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景色在他脚下铺展开去,高楼低楼,远近交错,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刚刚在棋盘上走了一步棋。
会议室外走廊,消防通道的拐角处,那个女人——周主管——蹲在墙角,手机屏幕照亮了她的脸。
她打开的对话框,备注是一串数字,没有名字。
第一条消息已经发出:“梦瑶,你爸出事了!林北把他送进警察局了!”
对方秒回了:“什么?!”
周主管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打字:“你赶紧想办法,林北是来报仇的。他现在手里有证据,你爸这次怕是出不来了。”
发送。
对方又回了:“可是我怎么办?”
周主管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我怎么办”——柳梦瑶还在想着“我怎么办”。她父亲进了警察局,柳家完了,她还在想着自己。
她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而是切换到另一个对话框,备注只有两个字:“赵总。”
她打字:“爸,下一步按计划进行?”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先让柳梦瑶去闹。让她的情绪失控,让她去找林北哭、去闹、去闹得越大越好。”
周主管的手指顿了顿,又打出一行字:“然后呢?”
“然后你找机会接近林北。财务主管的身份够用了,他已经开始审计采购合同,你需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周主管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对话框里的所有记录,退出微信,关了手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向电梯口,脸上恢复了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在意她。在林天集团这栋大厦里,她只是几百个员工中的一个,不起眼,不突出,刚好够用。
这正是赵鹤鸣要的效果。
午饭时间,林天集团大厦对面的咖啡厅里,柳梦瑶坐在角落的卡座上。
她的手在发抖,手机屏幕上是父亲被抓的消息——不知道哪个记者这么快就把消息捅了出去,新闻标题写着“林天集团前董事柳建国涉嫌职务侵占被警方带走”。
她连刷了十几条,每一条都差不多。柳建国的名字被反复提到,和“三千二百万”“职务侵占”“刑拘”这些词绑在一起。
服务员走过来问她要什么,她摇了摇头。
手机突然震动,一条新消息。
“梦瑶,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太担心,先冷静一下。我帮你打听打听情况。”
发送者是赵丽颖。
柳梦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也没有划走。
她想起昨天赵丽颖说的话——“林北就是故意报复你们”。
报复。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指甲掐进额头,生疼,但她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应该怎么办?
去找林北?哭?求?闹?
他会心软吗?
昨天他当着她的面把结婚照扔进了垃圾桶。
那双曾经被她牵过的手,亲手把他们的合影丢进了垃圾桶。
柳梦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几张钞票扔在桌上,推门走出咖啡厅。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站在街边,看着对面林天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北就在那栋楼里。
她不知道他在哪个楼层,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现在不去找他,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咬着嘴唇,迈出了第一步。
林天集团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林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每一份都要他签字,每一份都关乎着几千万甚至几亿的资金流向。他的手没停过,签完一份,翻到下一份。
陈律师侧身站在一旁,低声汇报:“下午两点,审计组进场。三点,银行行长过来谈授信额度。四点——”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局促:“林董,前台说有位柳小姐找您,她说……她是您的前妻。”
林北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请她上来。”
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同意。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陈律师看了一眼林北,欲言又止。
林北签完手上那份文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五分钟后,门再次被敲响。
柳梦瑶走进来的时候,林北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走进这间比她整个家都大的办公室。
她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化了淡妆。但眼角的红血丝和微微浮肿的眼皮出卖了她——她昨晚哭了一整夜。
柳梦瑶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嵌进肉里。
“北哥。”她开口,声音沙哑。
林北看着她,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求求你,放过我爸。”柳梦瑶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监狱那种地方,他会死在那里的。”
林北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做了错事,可是他是被人利用的。是赵鹤鸣!是赵鹤鸣让他那么做的!”柳梦瑶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你放过他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星月广场已经给你了,公司也给你了——你要的都已经拿到了,求你——”
“我要的都已经拿到了?”林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你们亲手给我的吗?”
柳梦瑶愣住了。
“星月广场是我买的,公司是我继承的。”林北一字一顿,“你们给了我什么?三年的羞辱?还是那杯泼在我脸上的红酒?”
柳梦瑶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林北低下头,继续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父亲的案子,由司法机关决定。我无权干涉。”他没有抬头,“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以走了。”
柳梦瑶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林北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想再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北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握着笔,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北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写。
陈律师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林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