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柳家别墅客厅。
水晶灯关了,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柳梦瑶身上。她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纸张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复又落下。
王美兰在客厅来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已经走了几百个来回,地毯上被踩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那个废物怎么可能是百亿继承人?”王美兰自言自语,声音尖利得刺耳,“他爸是林天集团的老板?林镇山?那个林镇山?”
柳梦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干涩,已经哭不出来了。下午她坐在门口的地上哭了两个小时,眼泪流干后,只剩下眼皮火辣辣地疼。
“你倒是说句话啊!”王美兰停下来,叉着腰站在柳梦瑶面前。
“说什么?”柳梦瑶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说我们怎么把林北赶出去的?怎么把红酒泼他脸上的?怎么把结婚照撕了的?”
王美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卧室门推开,柳建国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睡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灰白,眼袋垂下来,像老了十岁。
“你们母女俩干的好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知道星月广场被收购意味着什么吗?”
王美兰缩了缩脖子:“不就是个商场吗?咱们还有别的——”
“别的?”柳建国打断她,声音突然拔高,“星月广场是我花了十五年心血建起来的!是柳家的脸面!是银行贷款的抵押物!没了星月广场,柳家就是个空壳子!”
王美兰的脸色刷地白了。
柳建国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塌着。他喃喃道:“林北是要把柳家连根拔起。他收购星月广场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公司。再下一步,就是这栋房子。”
客厅里安静了。三个人各自坐着,谁也没看谁,像三座孤岛。
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凌晨四点。五点。六点。
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缕光。
王美兰突然站起来,脸上一扫之前的颓丧,换上一副决绝的表情:“明天一早,我们去找林北。跪下求他。他心软,他知道的,他一向心软。”
柳梦瑶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愤怒,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妈,你觉得有用吗?”
“怎么没用?”王美兰挥手,“他毕竟在我们家住了三年!他对你还有感情!你看他今天来取东西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柳梦瑶打断她,“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王美兰噎住了。
柳建国抬起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妻子,垂下了头。
没有人再说话。
早晨七点整,门铃响了。
那声音短促而清脆,像刀子划过玻璃。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谁也没动。
门铃又响了。
王美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拉开门。
林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站在门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和昨天那套定制西装不同,今天的装束更随意,但每一件都剪裁合体,面料考究。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
王美兰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里面是一双旧球鞋,白色鞋面泛黄,鞋底磨得几乎平了。离婚协议上写的“属于林北的私人物品”之一。
“你……你怎么来了?”王美兰的声音发飘。
林北没有回答,从她身侧走过,直接进了客厅。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
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柳梦瑶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她没有化妆,脸色蜡黄,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她看着林北。林北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情绪。像两条平行线,互不相干。
王美兰关上门,站在门口,手在身后绞来绞去。
柳建国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看着林北,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梦瑶先动了。
她走到林北面前,站了两秒,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王美兰愣了一瞬,也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林北脚边。她抬手就扇自己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力气不小,脸颊上立刻浮起红印。
“北北,妈错了!妈瞎了眼!妈不是人!”
王美兰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一把抓住林北的裤腿,指甲掐进布料里:“你原谅妈吧!妈当初是被人骗了!是别人挑拨的!妈心里一直把你当亲儿子!”
柳建国站在旁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妻子和女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他的手握成拳头,松了,又握紧。两秒后,他缓缓弯下膝盖,也跪了下去。
三个人并排跪在林北面前,像三个认罪的囚徒。
林北低头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美兰抓着他的裤腿不放,哭着说:“北北,你想想这三年,妈虽然嘴碎了点,可从来没亏待过你啊!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
“做饭?”林北开口了,声音很平,“我吃的都是你们吃剩下的。洗衣服?我自己手洗的。”
王美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柳梦瑶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出手,试图去握林北的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背,林北没有回应,也没有缩回。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不接也不躲。
“北哥,我是爱你的。我只是想让你上进,不想看你一直被人瞧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哭腔很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林北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让我上进?所以你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所以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红酒泼我脸上?”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
柳梦瑶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王美兰抢过话头:“是那个赵丽颖!是她教唆我们的!她说林北配不上你,说你不应该被一个废物拖累——”
林北的目光移到王美兰脸上。
“赵丽颖?”
“对对对,就是她!每次来家里都在我耳边吹风,说你怎么怎么没用,怎么怎么丢人——”王美兰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都是她挑拨的!妈就是被她骗了!”
林北没有说话。他看着王美兰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近似厌倦的表情。
他从西装内袋里慢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十片碎纸。红色底,白色婚纱,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是两个人的合影。
那晚被柳梦瑶撕碎的结婚照。林北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拼了回去,碎的地方裂着缝,缺的地方露出白色的背面,像一个用胶水粘起来的陶罐,到处都是伤疤。
柳梦瑶看到那张照片,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以为林北要复合,以为他拿出这个是为了让她看,是为了原谅她。她伸手去接,声音发抖:“北哥——”
林北的手指松开。
密封袋从半空掉落,落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和纸片碰撞铁皮桶的内壁,发出一声闷响。
柳梦瑶的手僵在半空。她的眼睛还盯着垃圾桶,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爱?”林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剜进柳梦瑶的胸口,“就是把我的自尊扔在地上踩?就是把我在所有人面前羞辱?”
柳梦瑶的手缓缓落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王美兰张着嘴,忘了哭。柳建国跪在后面,头垂得更低了。
林北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他的手插进裤袋,姿态很放松,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现在,我是你们高攀不起的董事长。”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七个字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三个人的耳朵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王美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尖利,像杀猪一样的嚎叫,震得客厅里嗡嗡响。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地板,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柳建国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柳梦瑶跪着,双手撑在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在浅色木纹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三年前她在这栋房子里嫁给了林北。那天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大声,对着镜头说“我愿意”。三年后的今天,她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跪在这栋房子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结婚照碎片躺在垃圾桶里。
门口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库里南发动了,低沉而平稳。
柳梦瑶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到那辆黑色SUV缓缓驶出铁门,汇入街道的车流中。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
她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像一尊雕塑。
柳建国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的响声。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王美兰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像一摊烂泥。
别墅门口,库里南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林北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平,心跳很稳。刚才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推出去了。不是不在意,是不值得。
宋婉清从副驾驶转过身,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林董,董事会十点开始。关于赵鹤鸣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林北睁开眼,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赵鹤鸣的照片,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面相斯文。
“他名下星耀资本的资金流水有问题。经侦那边已经开始关注了。”宋婉清说,“大概还需要两周,就能拿到实锤。”
林北合上文件夹,放到一旁。“不急。让他多蹦跶几天。”
车子驶过市中心,穿过街道,朝林天集团大厦开去。
二楼窗户后面,赵丽颖再次从窗帘缝隙中探出手机。她把整个过程都拍了下来——从王美兰开门,到林北扔照片,到柳梦瑶跪着哭,到库里南开走。
视频很长,有快二十分钟。她拉到最后,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扔照片那段。
林北松开手指,结婚照碎片落进垃圾桶。
赵丽颖嘴角慢慢勾起来,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感。她退出相册,打开微信,找到备注为“赵总”的对话框,把视频发了过去。
“爸,林北已经彻底不要柳家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不到一分钟,对面回复了。一个黑色背景的图片,上面只有一行白色小字:“知道了。别急,等。”
赵丽颖皱了皱眉,但还是回复:“明白。”
她放下手机,转身靠在墙上。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衣柜上。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柳梦瑶的生日宴会上。满屋子都是人,柳梦瑶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收到的礼物堆成了小山。赵丽颖站在角落,手里那支口红是她在商场挑了一下午才买的,包装盒被她攥出了汗。
柳梦瑶拆开她的礼物,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谢谢”,然后随手放到一边,和其他礼物混在一起,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天晚上赵丽颖回到家,把抽屉里柳梦瑶的照片全部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撕。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凭什么柳梦瑶生来什么都有?而她赵丽颖,什么都要靠自己去抢?
现在柳梦瑶什么都没有了。而赵丽颖,正站在柳梦瑶家的二楼,看着她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哭。
赵丽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视频,柳梦瑶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定格在那里。
她按下删除键,把视频从相册里删了。不需要留。她要的是亲眼看着柳梦瑶一点点失去一切,而不是靠手机里的录像回味。
楼下传来王美兰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老旧的收音机在沙沙作响。
赵丽颖拉开门,走出去,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经过二楼走廊时,她瞥了一眼柳梦瑶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
她继续往下走。
一楼客厅里,柳建国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王美兰趴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赵丽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王美兰身上停了一秒,在柳建国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像看完了不感兴趣的东西一样,移开了。
她转身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总”发来新消息:“林北今天去公司,你那边盯紧了。柳建国的事先不要插手,让他自己烂掉。”
赵丽颖靠在门上,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敲出两个字:“放心。”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库里南早就没影了,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进柳家的院子里。
赵丽颖嘴角那个笑慢慢收了回去,换上的是另一种表情。不是得意,是专注。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安静地等待下一步。